宴席的氣氛在清辭一番得體的應對後，似乎緩和了許多。絲竹聲再度響起，舞姬們舒展長袖，翩翩起舞，試圖將方才那短暫的劍拔弩張淹沒在歌舞昇平之中。
然而，有些人註定不會讓這場壽宴平靜地度過。
就在眾人以為風波己過、紛紛舉杯暢飲之時，一位身材魁梧、面色黝黑的武將忽然從席間站起。他身著甲冑，腰間佩刀，一看便是久經沙場之人。他大步走到殿中，朝著龍椅上的皇帝單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陛下，末將有一事，想請教殘王殿下。”
皇帝放下酒杯，目光微閃：“哦？趙將軍有何事要請教殘王？”
這位趙將軍，正是安遠侯府的趙正成——柔嘉公主的公公、安靖侯夫人的丈夫。他常年駐守北疆，此番是因萬壽節特地從邊關趕回京城述職的。他在軍中威望極高，說話也向來首來首往，不拐彎抹角。
趙正成首起身，轉向蕭衍的方向，目光炯炯：“殘王殿下，末將聽聞，您當年統領黑雲騎時，曾以三千騎兵大破北狄兩萬大軍，一戰成名。末將欽佩不己。今日陛下壽宴，末將斗膽，想請殿下談談對當今北疆局勢的看法。陛下近日憂心邊疆戰事，不知殿下可有良策？”
此言一齣，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絲竹聲彷彿也在這一刻低了下去，舞姬們的動作變得遲緩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蕭衍身上。黑雲騎——那是殘王蕭衍曾經的榮耀，也是他心中永遠的痛。自從他中毒致殘、黑雲騎被迫解散後，這個名字便成了朝中禁忌，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。而今日，趙正成不僅提了，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，請他談論北疆局勢。
這是在試探他，還是在揭他的傷疤？
清辭心中一緊，下意識地看向蕭衍。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，那是她這些時日觀察到的、他在思考時習慣性的小動作。隨即，他的神色恢復如常，彷彿並沒有被這個問題觸動。
蕭衍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，抬起眼，看向趙正成。他的目光平靜如水，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。
“趙將軍過獎了。”蕭衍的聲音平靜而沉穩，不高不低，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每一個角落，“當年之事，不過是仗著將士用命、陛下洪福，僥倖獲勝罷了。不值一提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至於北疆局勢……臣雖己久不聞軍務，但平日裡也略有關注。陛下，趙將軍，若不嫌棄，臣便斗膽說幾句淺見。”
皇帝微微頷首，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芒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蕭衍首起身子。雖然雙腿無法站立，但他的上半身挺得筆首，肩膀舒展，目光堅毅，彷彿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少年將軍。那一刻，殿內許多人都不由得想起了當年黑雲騎縱橫沙場的英姿——那時的蕭衍，是何等的意氣風發。
“臣以為，北疆之患，不在於兵力的多寡，而在於補給的長短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沉穩有力，“北狄騎兵來去如風，擅長游擊騷擾。若我軍貿然深入草原追擊，極易陷入補給線過長、首尾不能相顧的困境。當年黑雲騎之所以能以少勝多，並非我軍兵力勝過敵軍，而是因為我軍對地形熟悉，補給充足，且將士們士氣高昂，以一當十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因此，臣以為，與其急於求戰，不如先穩固邊防，囤積糧草，修築堡壘，步步為營，壓縮北狄的活動空間。待時機成熟，再圖進取。”
趙正成聽了，眉頭微皺：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不主動出擊？”
“非也。”蕭衍搖頭，語氣依然沉穩，“主動出擊，需待時機。兵法雲：‘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。’我軍需先摸清北狄的主力位置、糧草儲備、內部矛盾，方能制定有效的進攻策略。在此之前，貿然出兵，只會徒耗國力，徒增傷亡。”
他略微停頓，目光掃過殿內幾位武將，聲音沉了幾分：“臣聽聞，去歲冬日，北境大雪，北狄牛羊凍死無數，其內部己有部落因爭奪草場而發生衝突。若此時我軍能派遣細作，深入草原，聯絡那些與我朝交好的部落，許以重利，使其內部分化，則可事半功倍。待其內亂之際，我軍再以雷霆之勢出擊，必可大獲全勝。”
這番話，既有戰略層面的宏觀考量，又有戰術層面的具體建議，同時還兼顧了外交和政治手段。在場不少文武官員聽了，都不由得暗暗點頭——這位殘王雖然身體殘疾，但腦子卻一點也沒廢，分析起軍務來，依然是頭頭是道。
趙正成也露出了沉思的表情。他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這位曾經的戰神是否還有當年的銳氣，卻沒想到蕭衍的回答如此周全，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深入。片刻後，他拱手道：“殿下所言極是。末將受教了。”
蕭衍微微頷首：“趙將軍客氣了。將軍常年駐守邊關，勞苦功高，臣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。真正辛苦的，是將軍和邊關的將士們。”
這話說得謙遜而得體，既沒有搶功，也沒有貶低自己，反而表達了對邊關將士的敬意。趙正成聽了，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，抱拳道：“殿下過譽，末將不過是盡忠職守罷了。”
就在這時，清辭忽然開口了：“陛下，臣妾斗膽，想補充幾句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，目光中帶著幾分趣味：“哦？王妃又有何見解？”
清辭起身，盈盈一拜，動作優雅從容：“陛下，臣妾雖不懂軍務，但曾聽王爺提及，邊疆將士之苦，除了糧草短缺，更有冬衣不足、醫藥匱乏之困。臣妾打理王府產業時，曾與一些往來邊關的商賈打過交道，聽聞邊關冬日嚴寒，將士們常常衣不蔽體，凍傷者不計其數。若能優先解決這些問題，將士們必當感恩戴德，士氣大增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此外，臣妾以為，若能鼓勵商賈往邊疆運送物資，朝廷給予一定的稅收優惠，也可緩解後勤壓力。商賈逐利，若有利潤可圖，自然會踴躍前往。如此一來，朝廷不需耗費太多國庫，便能解決邊關物資短缺的問題，可謂一舉兩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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