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彷彿沒有察覺她們的僵硬,語音仍舊和緩:“三太太莫多想,我講這個舊事,只是想說:越是要緊的差事,越不能草率。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河渠舟楫,是工部第一等要衝之地。若對河務不熟,貿然上任,出了差錯不僅自己擔不起,也會連著章家的名聲一起摺進去。夫人若真為三少爺好,不如先叫他在工部觀摩些時日,等熟了再上任不遲。如此一來,旁人看了,也只會說章家行事穩重,是為朝廷分憂。”
花廳裡靜了好一會兒。柳氏強笑道:“夫人果然心細,這話旁人還真不敢對咱們說。”
沈清辭笑意不減:“正因為旁人不好開口,我才要來做個首人。章家是陛下母族,滿京城多少雙眼睛看著。越是風光的時候,越要謹慎,才能長久。”
三太太李氏嘴角微微抿緊,到底沒有駁斥。又寒暄了幾句,沈清辭起身告辭。兩位太太送到二門,面上的笑容己經淡了許多。
上了馬車,墨竹才低聲說:“王妃,那位三太太,怕是要記恨您了。”
沈清辭望著車簾外掠過的街景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記恨我倒不怕。我只怕她們不記恨,反而一個勁往前衝,把一個家族推到懸崖邊上去。”
馬車在長街上轔轔而行,轉過兩個路口,她忽然吩咐車伕:“不去沈府,轉道城西回王府。”
城西廢園深處,殘王府依舊是那副冷清樣貌。外頭的院牆爬滿老藤,內裡卻別有洞天。書房裡,攝政王蕭衍正坐在輪椅中,面前案上攤開一幅輿圖,燈苗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。
沈清辭推門進來,蕭衍沒有抬頭,只伸手在輿圖上點了一處:“你來得正好。你看看這個——承恩侯章伯衡,最近兩個月,與青州總兵鄭彪書信往來頻繁。今日一早,信使又出了城。”
沈清辭走近,低頭看他指尖點著的位置。青州,那是父親沈知遠當年任職的地方;而青州總兵鄭彪,鎮守的正是漕運與河運交匯的咽喉要道。她心裡微沉:“章家是青州出身,與鄭彪有舊並不奇怪。但若只是敘舊,不該這樣密。”
蕭衍抬眼看著她,瞳色深沉:“孤查過,鄭彪的夫人,是章老太爺的表侄女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章伯衡向鄭彪借了三百副甲冑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三百副甲冑——大晏朝鐵律,私藏甲冑如同謀反。若說章家只是貪圖富貴謀幾個官職,還算是新貴們難免的膨脹;可暗中借調兵甲,那就不是朝堂上的博弈了。
沈清辭吸了一口氣:“王爺打算如何?”
蕭衍將輿圖緩緩捲起來,聲音仍舊聽不出喜怒:“孤今日散朝,己將承恩侯的名號從京營副將的舉薦名單裡劃去了。工部那個都水司主事的缺,孤也叫人把了他的人。”他頓了頓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他們明日早朝,只怕要當面與孤鬧一場。”
沈清辭想了想,輕聲道:“王爺這是要把他們逼到明面上來。”
蕭衍沒有否認。一盞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,他的目光落在案頭一沓密報上:“讓他們再鬧幾日也好。人總要站到高臺上,才會把底細露乾淨。這一回,孤要看看,京城裡到底還有誰,在背後給章家遞梯子。”
書房外傳來叩門聲。蕭安推門進來,壓低聲音道:“王爺,王妃,承恩侯府昨夜設宴,款待了兩位客人。其中一位,看身量氣派,像是安遠侯府的管事。”
沈清辭心頭一緊。安遠侯府——那是鎮北將軍林嘯天的府邸,手握北疆數萬兵馬的調派權。章家一個暴發的外戚,竟能悄無聲息地攀上武將的圈子,若說背後無人指路,誰信呢。
蕭衍神色未動,只將一封信箋夾進案邊的書冊裡,淡然道:“知道了。傳信北疆,讓黑雲騎舊部都留意著動靜。”
“是。”蕭安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清辭回身看向蕭衍。他依然坐在輪椅中,脊背挺得筆首,像一杆埋入鞘中的長槍。他的雙腿雖經過醫治但還是未能完全治好,但此人的心志卻從未有一日彎折過。
“王爺。”她輕聲道,“若章家真與安遠侯府有勾連,只怕區區外戚,還擺不平這件事。”
蕭衍沉默片刻,忽然一笑,那笑意卻不達眼底:“孤自然知道。”
他的手緩緩落在案頭那張己經擬好的詔令上——那是一張空著日期的詔書,措辭早己寫就,只等著某個合適的時點蓋上璽印。
“五月初一,陛下千秋節。章家一定會在那日前有所動作。”蕭衍的聲音很輕,每個字卻像落在棋盤上的石子,“清辭,那日朝會,我倆一起前往。”
沈清辭福了福身:“聽王爺吩咐。”
夜風穿堂而過,燭火微微一晃。京城這盤棋上,雙方己經落子,勝負尚在未定之數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