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年西月十八,京城的杏花開盡了,柳絮一夜之間鋪滿了長街。
沈府西院,傍晚的霞光斜照進正廳,將一室的器物鍍成暖金色。沈清辭站在廊下,看墨竹拿銀剪修那盆新開的月季,忽然聽見院門口靴聲沉沉。她抬眼望去,父親沈知遠的身影出現在暮色中,解下官帽時,眉宇間帶著明顯的倦意。
“父親。”沈清辭迎上去,接過他手中的帽籠,遞過去一盞溫茶,“可是朝中有什麼事?”
沈知遠往太師椅上一坐,接過茶盞飲了半盞,才沉聲道:“清辭你回來了,今日內閣收到了吏部文選司遞來的銓選單子,你們猜猜,短短五日,章家塞了幾個人進京官圈子?”
蘇婉娘從裡間出來,聞言微微一怔:“章家?可是新帝母族、承恩公府?”
沈知遠冷笑一聲:“正是。承恩侯府二房的三少爺章瑁,要補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的缺。我說此人履歷不對,在地方上彷彿沒辦過河工,便讓人翻了他的考成簿送去工部核驗。結果那履歷上寫著‘青州河工經歷三年’——我看過,分明是去年冬天才捐的監生,字還認不全呢。”
蘇婉娘神色變了變:“都水司……那不是老爺親自掌著的衙門?”
“所以你說,這事好笑不好笑。”沈知遠將茶盞擱下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,“他們章家要謀差事,哪裡不好去,偏偏把手伸到河工上來。河工是什麼?那是兩岸百萬生靈的命脈。讓一個不懂水利的人到都水司做主事,將來汛期一到,出了紕漏,死的不是他章家的子弟,是百姓!”
沈清辭替父親續了茶,聲音平緩:“父親莫急。工部的銓選,須得本部考核才能定奪,縱是吏部選了人過來,咱們這裡還可駁回去。”
沈知遠緩了緩氣,低聲道:“我何嘗不知。今日陳鶴年老大人也在,王玠與李肅捧著那本履歷看了半天,都只搖頭。陳老說了一句,章家這是拿河工當踏腳石,踩著百姓的肩膀往高處爬。”
晚膳擺上了桌,一家三口入座。食過幾口,蘇婉娘夾了一箸菜放到丈夫碗中,試探著問:“新帝登基這一年多的日子,朝廷內外表面上倒還安穩,怎麼偏偏這時候,外戚鬧騰起來了?”
沈知遠放下筷子:“按理說,外戚得勢,歷朝皆有,起先總該收斂一些。可章家不知是仗著陛下年幼無人提點,還是被人攛掇著,這幾日越發不知分寸了。承恩侯章伯衡,昨日在內閣遞了個條子,想舉薦他女婿領軍器監丞。軍器監掌天下兵器製造,那也是要害地方。劉墉大人氣得鬍子都翹了,說改日要上摺子彈劾。”
沈清辭聽著,心中慢慢轉著念頭。她放下碗,輕聲問:“父親,京營那邊,可有什麼動靜?”
沈知遠抬眼看了女兒一眼,沉默片刻,壓低聲音:“你倒是訊息靈通。確實有人遞了札子,舉薦承恩侯領京營副將銜。不過那摺子被攝政王壓下了,沒發出來。”
京營副將。沈清辭垂眸,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。京營護軍是天子腳下的刀把子,素來由帝王信重的大將統領。章家若是把手伸到那裡,就不只是謀富貴了,那是在奪命脈。
“飯食要涼了,先用飯吧。”蘇婉娘看出氣氛凝重,又給他們各夾了一箸菜,含笑岔開話題。
用過晚膳,沈清辭回王府後。墨竹掌了燈,從針線匣子裡取出三張大紅灑金的拜帖:“王妃,午後承恩侯府二太太、三太太打發人送了帖子來,說明日想請王妃過府吃茶。”
沈清辭將帖子接過來翻了翻。灑金箋上印著“承恩侯府”西個字,字跡端正,措辭卻處處透著一股新鮮出爐的張揚——什麼“陛下千秋節將至,外家欲盡一份孝心”、什麼“久仰護國夫人賢名,特備薄茶”。她將帖子合攏,笑了笑:“去。人家遞了帖子,不去倒顯得咱們避著什麼。”
墨竹不大放心:“王妃,章家如今風頭正盛,您去了會不會被他們拿話擠兌?”
“我又不是去與他們吵架的。”沈清辭將帖子遞給墨竹收好,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漸漸升起的月上,“我也想去瞧瞧,承恩侯府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氣象。”
次日上午,護國夫人的車駕停在承恩侯府門前。
章家的宅子是皇帝賜的,原先是一位郡王的舊邸,經過重新翻修過,門樓高闊,朱漆耀眼,門檻上還新貼了金箔,在春日陽光下明晃晃地奪人眼目。門前兩株垂絲海棠剛栽不久,枝葉嫩生生的,還未長成氣象。
承恩侯府二太太柳氏、三太太李氏迎在二門,皆是一身簇新的綢緞衣裳,頭上金釵明晃晃的。兩位太太一左一右簇著沈清辭進了花廳,茶過三巡,二太太柳氏先開了口,捏著帕子笑道:“我們章家原是青州小門小戶,全仗陛下恩典才有今日體面。只是驟然到了京城,兩眼一抹黑,往後朝堂上有什麼事,少不得要請護國夫人提點提點。”
沈清辭端著茶盞,笑容淺淡:“二太太客氣。章家是天家外戚,宮裡有陛下,朝廷有攝政王,有什麼不明白的,陛下自會訓諭。”
三太太李氏接過話頭:“話是這麼說,可咱們自家的人自家知道。譬如我家大伯給三少爺謀的那個都水司主事缺,就是想著讓自家子弟替朝廷辦些實事,也好叫人瞧瞧,章家不是隻會靠著外戚名頭吃閒飯的。”
沈清辭放下茶盞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三太太這話,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來。當年先帝在青州賑災,州府派了一位捐納出身的通判去督修堤壩,那位通判不曾辦過水利,汛期一到,堤工崩了三處,淹了兩個縣。後來朝廷追責,那通判被下了大獄,他的妻兒在青州街頭靠著變賣首飾度日。那位通判也姓章。”
花廳裡的笑聲陡然一靜。柳氏和李氏面面相覷,臉上那層熱絡的笑意一時有些掛不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