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西月廿三,天光初透,攝政王府西院的角門無聲開啟。一輛青帷馬車駛出院巷,車頭沒有掛任何標識,只車前垂著一道暗青色的簾子,低調得幾乎融進晨霧裡。
墨竹坐在車中,膝上放著一隻紫檀木匣,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幾支上好的遼東老山參,參須完整,根根粗壯如小兒手臂,用紅絨襯著,一看便知是珍品。另有一匣蘇合香,是蘇婉娘從蘇州帶來的嫁妝,據說是早年間外祖父蘇承宗花重金購得的貢品,香質清潤,極為難得。
馬車駛過三條長街,在承恩侯府後巷的角門前停住。沈清辭沒有遞拜帖,只叫墨竹將匣子送到門房,附上一張箋紙,上面寥寥數語:
“聞太夫人體有微恙,晚輩沈氏清辭,特奉家母所藏蘇合香一匣、遼東老參二支,聊表寸心。若太夫人精神尚可,清辭欲叩首請安。”
門房將信物送進去約莫一盞茶工夫,裡頭出來一個穿青綢褙子的中年婦人,面容和善,步履穩當,見著沈清辭便含笑福了一福:“護國夫人安。老太君說了,夫人有這份心,她老人家歡喜得很,請您進去敘話。”
沈清辭頷首微笑,攜墨竹跟著那婦人穿過兩道側門,沿抄手遊廊往內院深處走去。
承恩侯府的園子是舊郡王府的底子,亭臺花木皆有章法。但沈清辭一路行來,留意到廊下新換了硃紅漆,窗欞嵌了琉璃,牆角堆著幾盆市面上千金難求的姚黃牡丹——才不過一個多月的工夫,章家便把這座宅子拾掇得滿目繁華,處處透著急於向滿京城證明什麼的底氣。
那婦人引她到了正院東側的暖閣前,打簾子請她進去。
暖閣裡光線柔和,窗邊一盆素心蘭開得正靜。榻上半倚著一位頭髮銀白的老婦人,年約六旬,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,膝上搭著一方青灰薄毯,手邊擱著一串己經磨得油潤的菩提子。她面容清瘦,眼角皺紋深深,目光卻沉靜清明,並不見旁人驟然富貴後的浮氣。
這便是章家老太君——承恩侯章伯衡的母親,新帝蕭承安的外祖母。
沈清辭上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晚輩禮:“太夫人安好。冒昧登門,打擾您靜養了。”
章老太君打量了她幾眼,蒼老的面上露出一絲笑意:“你就是沈家的丫頭,攝政王的王妃被先帝封了護國夫人的那個?好標緻的人物,比我那幾個媳婦強得多。”說著拍了拍榻邊的繡墩,“來,王妃坐這兒來,叫老身好好瞧瞧。”
沈清辭依言坐下。章老太君細細看了她一陣,又瞧了瞧墨竹送上的那兩匣子藥材,點了點頭:“蘇合香是難得的好東西,這老參也是上品。頭回上門就知道老人家喜歡什麼,倒比那些只知道送綾羅綢緞的懂事多了。”
沈清辭笑道:“家母常說,送禮不在貴重,得合人心意才好。太夫人是長輩,晚輩來請安,自然要帶些實在的。”
章老太君笑了兩聲,卻也沒繞彎子,目光在她臉上一落:“你今日怕不單是來請安的。先前老身那兩個媳婦去請你吃茶,你就來過一趟了,如今又親自登門,有什麼話,說罷。”
沈清辭微怔,隨即釋然。章老太君到底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人,自己在這樣通透的老人面前,也無需兜圈子。她斂了笑意,正色道:“太夫人慧眼。晚輩今日來,確有一番話想對您老人家說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卻清晰:“前日朝會上,承恩侯當庭與攝政王起了爭執。”
章老太君手裡轉佛珠的動作頓了一下,面上仍平靜:“老身聽說了。伯衡那個性子,老身勸過多少回,他總聽不進去。”
“承恩侯為陛下辦事的心是好的,晚輩不敢妄議。”沈清辭語氣誠摯,“只是太夫人大約也清楚,章家如今是頭一份的新貴,滿京城的人都在看著。外戚得勢,向來最為惹眼,若行事稍有不慎,被人拿了把柄,以御史臺的筆頭子,一封摺子上去,不止承恩侯與幾位老爺的前程要受牽連,連
陛下的顏面也要受損。”
章老太君重新緩緩轉動手裡的菩提子,沒有接話,示意她繼續說。
沈清辭看了她一眼,聲音放得更緩:“晚輩斗膽說一句犯忌的話。太夫人莫怪——章家今日的榮華富貴,根基只有兩個字:陛下。陛下安穩,章家便安穩;陛下若有半點動搖,章家便是滿門朱紫,也不過是沙上建塔,潮來即散。可如今承恩侯接連幾次在朝堂上向攝政王爭權,傳出去,外人只會說章家仗著陛下年幼,欺凌宗室元老。這話一旦坐實,攝政王固是面上無光,可章家往後在朝中要如何立足?御史臺的摺子,先帝爺留下的老臣們的口舌,哪一樣是章家應付得過來的?”
暖閣裡靜了片刻。窗外有風掠過簷角,銅鈴叮噹響了一聲。
章老太君抬了抬眼皮,目光幽深:“夫人這些話,是替攝政王來勸老身的?”
沈清辭坦然迎上她的目光:“晚輩是替陛下、替章家來勸太夫人的。攝政王為人孤傲,但王爺行事取的是正道。若章家肯退一步,王爺並不會存心為難;若章家一味進逼,兩虎相爭,必有一傷——傷的不會是坐擁朝堂正朔的攝政王,只會是根基未穩的章家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晚輩說句倚小賣小的話:太夫人年高德劭,見過多少世家興衰,最明白‘月滿則虧,水滿則溢’的道理。章家如今聖眷正隆,適可而止,方能長久。若是貪心不足,等到聖眷轉而旁落的那一日,悔之晚矣。”
話音緩緩落下。章老太君沒有立刻說話,只低頭看著掌中那串菩提子,指尖一顆一顆數過去,動作越來越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