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裡博山爐的煙霧嫋嫋升起,將一室寂靜襯得愈發綿長。
許久,章老太君抬起頭來,目光裡有一瞬的複雜,最終化成一聲輕嘆:“老身活了六十多年,窮過苦過,受過白眼,也享過富貴,自詡見過幾分世面。不想今日,倒被你這般年紀的丫頭點撥了一回。”
沈清辭忙道:“晚輩不敢。”
章老太君擺擺手,聲音沉了些:“你的話,老身聽進去了。實不瞞你,伯衡那孩子,自打陛下登基,便有些飄了,老身也勸過幾次,只他總說‘娘你不懂朝政’。滿府上下又都捧著他,愈發聽不進旁人的話。”她慢慢坐首了身子,“也罷,老身雖然不懂朝政,但誰是真心為章家好,誰是捧著章家往火坑裡推,老身還分得清。”
她看向沈清辭,目光溫和了幾分:“你這孩子,有心了。老身承你這個情。”
沈清辭心頭微微一鬆,正要起身告辭,章老太君卻忽然問了一句:“夫人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有五了。”
章老太君點了點頭,似在感嘆:“二十五歲,老身二十五歲的時候,還在青州鄉下種地呢。你倒是……比你那祖父閣老大人,還要通透許多。”她說著輕輕笑了笑,“沈家有你這樣的孫女,是沈家的福氣。”
沈清辭不敢多坐,又說了幾句奉承話,便起身告辭。章老太君讓先前引路的婦人送她出去,臨別時朝她微微頷首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含著一句未出口的許諾。
走出暖閣,墨竹在廊下等著,見她出來,忙迎上去,壓低聲音道:“王妃,二太太柳氏在前頭花廳候著,說是想請您過去吃杯茶再走。”
沈清辭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笑道:“二太太盛情,卻之不恭。走,過去坐坐。”
花廳裡,承恩公府二太太柳氏果然坐在那裡,笑容熱絡地起身相迎。茶過兩盞,柳氏便拿話試探:“夫人方才和老太君說了許久,可是有什麼要緊事?”
沈清辭端著茶盞,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難色:“不過是晚輩請安,說些家常閒話。老太君慈愛,留我多坐了一會兒罷了。”
柳氏顯然不信,卻也不好追問,眼珠一轉,話鋒轉向別處:“說起來,前日宮裡傳出訊息,說太后娘娘下月千秋節,陛下要大大操辦一番。夫人可曉得,該備些什麼禮才好?”
沈清辭心中瞭然。太后千秋節,正是章家擬在朝堂上大做文章的由頭。柳氏這番話既是試探,也是在給她遞訊息——章家要把千秋節當成下一個進身之階。她面上不露,笑道:“太后娘娘什麼沒見過?二太太若拿不準,不如多問問老太君的意思。老人家見識廣,總比咱們年輕人想得周全。”
柳氏臉上笑意淡了一瞬,又勉強維持著熱絡說了幾句,才放沈清辭離開。
出了承恩侯府的大門,沈清辭臉上的笑意才斂了下來。馬車駛出巷口,她掀開車簾望了一眼身後那扇朱漆大門,輕聲道:“墨竹,你說這位柳二太太,是當真只在跟我寒暄,還是替旁人聽風聲的?”
墨竹想了想:“王妃是覺得,有人在背後攛掇二太太,盯著咱們和老太君的動靜?”
沈清辭放下車簾:“我如今封了護國夫人,又趕在這個當口登門,章家上下自然會多想。只是……”她輕輕蹙了蹙眉,“方才二太太提起太后千秋節時,眼睛裡的光不對。那不是替太后操心的光,那是看見了一條青雲路的亮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道:“我們回攝政王府,就說,章家的心思,不止在朝堂。千秋節那天,怕是要出么蛾子。”
馬車在午後安靜的街道上轆轆駛過,漸漸隱入京城柳色深處。
當夜色漫上簾鉤的時候,王府西院書房裡,沈清辭伏在案前,就著一盞孤燈,將今日與章老太君的對話一筆一筆記在薄冊上。她寫到最後一句話時停了筆,望著紙上那行字出神:
“太夫人頜首,似有意在數日內約束章氏子弟。”
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小字:
“然柳氏提及千秋節時神色有異,恐有人另有所圖。須防。”
吹乾墨跡,她合上薄冊,燈花輕輕一爆,又在寂靜裡歸於無聲。她在心底把即將到來的千秋節在腦子裡過了一圈,暗自盤算著下一步棋路。
窗外月色清冷,灑滿空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