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五月初二，含元殿。
天還沒亮透，沈清辭便己入宮。她今日比昨日來得更早，尚宮局的掌事嬤嬤捧著六尚局這個月的賬冊等在偏殿門口，見她來了，忙屈膝行禮。沈清辭接過賬冊，卻沒急著翻開，只問：“昨夜宮中可有異動？”
掌事嬤嬤低聲道：“稟王妃，昨夜慈寧宮那邊，太后娘娘召了承恩侯府的侯夫人入宮說話，亥時才散。沒說別的，只道是思念家人，想見見嫂嫂。”
沈清辭沒有應聲，翻開賬冊，指尖在某一頁上微微一頓：“昨日各宮新添的炭火份例，怎麼比前日多了一倍？”
掌事嬤嬤湊近看了一眼，忙道：“這是慈寧宮送來的條子，說是太后娘娘近日身體畏寒，太醫吩咐多備炭火。奴婢瞧著也不合規矩，但太后娘娘身邊的人催得急，就先批了。”
沈清辭合上賬冊，聲音平靜：“先帝遺詔，太后娘娘不可插手後宮事宜，炭火份例按祖宗規矩來，該是多少就是多少。退了罷。”
掌事嬤嬤應聲退下。沈清辭獨自坐在偏殿裡，目光落在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上。她心裡清楚，章家這盤棋，宮裡的太后是一條線，朝堂上的章伯衡又是一條線。昨日散朝後，章伯衡回了府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。
果然，早朝剛開，含元殿上便劍拔弩張。
鐘鼓三響，百官分列。章伯衡率先出班，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加陰沉，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：“啟稟陛下，臣有本奏。臣要彈劾攝政王蕭衍，未奉旨意，擅自調動兵馬，意圖不軌！”
此話一齣，殿上譁然。沈知遠站在工部班列中，心下一沉。他知道，章伯衡等了一夜，終於選了這個最狠的角度——蕭衍昨日當眾說己派黑雲騎舊部前往青州，這便成了他“擅自調兵”的憑證。
劉墉當即出班反駁：“侯爺此言差矣！鄭彪封鎖官道，形同叛逆，攝政王遣兵平亂，是為社稷安危，何來‘意圖不軌’之說？”
“劉大人說得輕巧。”章伯衡冷哼一聲，“黑雲騎舊部，是先帝在世時親手解散的。攝政王未經陛下與內閣共議，便私下召集一支非朝廷編制的兵馬入青州，難道不算是越權行事？若人人都學攝政王這般，私蓄兵馬，隨時可調，那還要朝廷的兵部做什麼？”
這一番話，句句都在往“謀逆”二字上引。殿上不少中立大臣的目光閃爍起來，有些原本傾向蕭衍的官員也露出猶疑之色。
蕭衍沒有立刻答話。他坐在輪椅上，面容平靜，像是在等這陣聲浪過去。片刻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侯爺說孤私蓄兵馬，可有憑據？孤昨日便說過，黑雲騎舊部早己解散，如今臨危受命，是以京畿守備的名義抽調的兩百人，持兵部符節而行，並非私兵。侯爺若不信，可派人去兵部查勘調兵批文。”
章伯衡一滯。他沒想到蕭衍的動作這樣快，連兵部的批文都己備好。他當然知道，以蕭衍的縝密，絕不會在這種事上留下把柄。但他今日的目的，本就不是真的指認蕭衍謀逆。
他頓了一瞬，忽然換了話鋒：“好，即便調兵是依制而行，那臣再問王爺——鄭彪封鎖官道，青州告急。王爺派兵平亂，本王無話可說。但敢問王爺，鄭彪此人，當初是誰舉薦為青州總兵的？臣查過吏部舊檔，當年舉薦鄭彪的，除了臣，還有一人——便是工部郎中沈知遠！”
沈清辭在偏殿聽到這句話，指尖一頓。
沈知遠也愣住了，出班拱手道：“侯爺這是從何說起？臣確實與鄭彪在壽光縣汶河治理時有過公務往來，但舉薦一事，臣從未……”
“沈郎中可認得這個？”章伯衡從袖中取出一封己經泛黃的信函，“這是你在壽光縣任職時寫給吏部的一封舉薦信，信中你以汶河治理同僚的身份，力薦鄭彪為青州總兵，說他‘勤勉可嘉，堪當重任’。字跡是你的，印信也確實是你的。沈郎中，你自己做過的事，難道要賴掉不成？”
殿上又是一陣譁然。沈知遠的臉白了一瞬，他望著那封信，完全沒有印象。他仔細在腦海中翻找，那時他剛從壽光縣任上回京不久，確實寫過幾封舉薦信給吏部，但舉薦的都是汶河治理時的文官幕僚，從未舉薦過鄭彪。他正要開口辯駁，卻聽見章伯衡又補了一句：
“沈郎中，你與鄭彪同僚一場，他響馬出身，你也知道。若攝政王早己透過你暗中結連鄭彪，今日青州這一齣，便說得通了。”章伯衡目光鋒銳如刀，“不知王爺敢不敢讓沈郎中當庭對質？”
這句話，將火燒到了沈清辭身上。
蕭衍的目光微微一沉。他沒有看沈知遠，也沒有看章伯衡，而是緩緩掃過殿上眾人的臉。那些目光裡有好奇、有算計、有擔憂，還有幾道藏得很深的得意。他知道，章伯衡今日是做了全套的局——先以“擅自調兵”引出鄭彪的事，再借沈知遠的舉薦筏子，將蕭衍與鄭彪畫上一條隱秘的連線。即便最終不能證明蕭衍謀反，也能讓沈知遠陷入通敵嫌疑，從而牽出沈清辭，牽出整個攝政王府。
這一招，架得深遠。
朝堂上爭執愈演愈烈。蕭衍一方的官員與章家一黨的官員針鋒相對，互不相讓。有人翻出鄭彪的舊案為他辯解，有人用沈知遠的舉薦信大做文章。一時間，含元殿像個嘈雜的集市，聲浪一波高過一波，卻沒有人真正拿出足以定罪的鐵證。
劉墉主持過數次大案，他也察覺出不對，沉聲道：“侯爺既當庭拿出舉薦信，也該當庭說明，這信是從何處得來？”
章伯衡淡淡道：“吏部檔案中存檔的副本，自然是從吏部調出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