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吏部檔案?”劉墉追問,“按朝廷制度,官員舉薦信的副本,異動須經吏部文選司郎中與員外郎二人聯署。不知侯爺調閱此件,可有吏部批文?”
章伯衡語氣微滯,隨即道: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劉墉沒有再追問,但那雙慣於審案的眼睛,己經浮出一層冷意。沈清辭在簾後看在眼裡,心裡明白——章伯衡急了,這一環,他做得不夠周密。
果然,吏部文選司郎中很快被傳上殿。此人年過五十,在吏部任職近三十年,是個行事謹慎的老吏。他聽完章伯衡的話後,拱手道:“回陛下、王爺的話。沈郎中的舉薦信,確有存檔,但臣方才核查過——存檔的日期是永昌元年西月初七,而非三月。且副本人檔時,曾有人動過手腳,邊緣有重新貼上過的痕跡。這封信,是有人後來補進去的。”
殿上氣氛陡然一變。沈知遠的臉由白轉紅,他立刻道:“陛下,臣從未寫過舉薦鄭彪的信!臣在汶河治理時,與鄭彪雖是同僚,但鄭彪其人貪墨軍餉,臣與他從無私交,更談不上舉薦!”他說著,轉向章伯衡,聲音朗然,“侯爺誣陷臣不打緊,但攝政王與王妃的清白,不容汙衊!”
章伯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沒有料到吏部的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水。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殿上,試圖找到那幾道與他約好的目光。但那些目光此刻都紛紛移開,像是怕被他看見。
又一陣尖銳的爭執爆發。章家一黨的御史、部官輪流出班,言辭激烈地將矛頭指向蕭衍與沈知遠;蕭衍一方的官員也不甘示弱,逐條反駁。兩派人馬在含元殿上你來我往,像兩股激流撞在一起,激起漫天水花。那些中間派大臣則一個個縮著脖子,目光在兩邊之間來回遊走,臉上掛著曖昧不明的神色,似乎在揣摩著誰能在這場爭鬥中佔得上風。
在這沸反盈天的聲浪中,龍椅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動了動。
蕭承安的手指緊緊攥著龍袍的邊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目光在大臣們激動得扭曲的面孔上依次掠過,卻像一隻被扔進風暴中的小獸,眼底滿是迷茫。他聽不懂那些冗長的奏對和引經據典的辯護,他只看到皇叔被一群人圍攻著,那些人唾沫橫飛,個個都想從皇叔身上咬下一塊肉來。
“夠了。”
殿上忽然響起一聲童音,像一盆冷水潑進滾燙的油鍋裡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齊齊轉過頭去。
蕭承安從龍椅上站了起來。他個子小,站在那張寬大的御座前顯得格外單薄,但那一刻,他的目光卻出乎意料地堅定。他抿了抿嘴唇,聲音有些發顫,卻一字一句地說:
“皇叔是先帝託付的攝政王,朕信他。你們……你們不要吵了。”
章伯衡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張了張嘴,剛想說什麼,蕭承安己經別過臉,聲音帶著幾許不容置疑的稚氣:“朕……朕說了,信皇叔。退朝。”
殿上寂靜了片刻。張德全尖細的嗓音適時響起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魚貫而出,含元殿恢復了空曠。蕭承安被內侍扶下龍椅時,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蕭衍。他見皇叔的輪椅停在殿門口,逆著光看他。他連忙扭過頭,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、帶著幾不可察溫柔的聲音:“陛下,止步。”
他停下來。
蕭衍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,遞過去:“陛下今天說得很對。這枚玉佩是先帝留給陛下的護身符,一首由臣保管,今日物歸原主。”
蕭承安接過玉佩,低頭看了一眼。那玉佩溫潤,觸手生涼,雕著一隻小小的錦鯉。他攥著玉,抬頭望著蕭衍,忽然小聲問:“皇叔,你會一首護著朕嗎?”
蕭衍沒有回答,只是微微躬身,行了一個臣子拜見君王的禮。
蕭承安攥著玉佩走遠了,蕭衍才緩緩首起身,掩在袖中的手輕輕顫了一下。沈清辭從偏殿快步走出來,趕上他的輪椅,低聲說:“王爺,你的臉色……”她扶上他的手腕,片刻,眉頭便皺緊了,“方才在殿上動了氣,脈象比昨日又……”她說到這裡頓住,沒再往下說。
蕭衍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清辭,你找個時間……替孤看看那毒,到底還有多少時日。”
沈清辭垂著眼睛,握著他手腕的指節緊了緊,又鬆開。她抬起頭,眼底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亮光:“王爺不是說過,要再等等嗎?”
蕭衍微微一怔,隨即輕輕搖了搖頭:“孤改主意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一陣風就能吹散,“孤不能讓承安一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。”
那一刻,沈清辭忽然覺得喉頭髮緊。她垂下眼簾,將自己這句話一字一字放進心裡。窗外日光正好,卻照不亮她眼底那一抹決然。朝堂的紛爭暫時落下了帷幕,但真正的風雨,才剛剛有了形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