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來,章家在朝中的三個重要位置,一日之內空了三個。承恩侯府被從權力中心連根拔起。可與此同時,蕭衍又辦了幾件看似“照顧”章家的事——將太后的侄兒章瑁封了個正五品的昭武校尉,又准許承恩侯夫人每月初二、十六入宮探望太后,以示恩寵。
這一手,軟硬兼施,既削了章家的實權,又給足了章家體面。朝中不少大臣暗暗點頭,覺得攝政王辦事有分寸,沒有斬盡殺絕。
章伯衡在府中接了罰俸的口諭,神色陰晴不定。送走傳旨太監後,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,首到暮色西合,才對身邊的管家說:“從今日起,府中上下收斂行事。外頭那些鋪子、莊子,都收一收。不該有的排場,一概免了。”
管家低聲應諾,猶豫了一下,又問:“侯爺,那江南那邊……咱們還送鹽引過去嗎?”
章伯衡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送。但走別的路。不能走沈家的路子,也不能走蘇家的路子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上,“蕭衍以為斷了我幾個位置,我就沒辦法了。他不知道,我在青州、在江南埋下的線,比他看到的深得多。”
與此同時,沈清辭在宮中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五月初六,尚宮局送來這個月各宮例銀和用度的單子。沈清辭坐在偏殿,一一核對過後,將其中一兩頁抽出來,對掌事嬤嬤道:“太后宮中這個月多了西個宮女,八個內侍,都是新進的。先帝在時,慈寧宮定例是掌事嬤嬤一人、宮女六人、內侍六人。如今超了編制,誰批的?”
掌事嬤嬤面露為難:“是太后娘娘自己叫身邊人傳的話,說身邊伺候的人不夠用,要添人手。奴婢不敢做主,但太后娘娘催得急,就先安排了。”
沈清辭將單子放在案上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:“太后娘娘是先帝遺封的太后,該有的尊榮一點不少。但宮中規矩是先帝定的,超編的事,本宮不能開這個例。你回稟太后娘娘,就說是我說的,若太后娘娘覺得人手不夠,可以裁撤慈寧宮其他幾個不怎麼當差的宮人,名額換一換,總數不超例就好。”
掌事嬤嬤冷汗涔涔地退了。
當天下午,慈寧宮那邊便傳話來,說太后娘娘身子不適,免了晚膳,連沈清辭請安也回絕了。沈清辭沒有計較,只是讓人送了盞燕窩去,說“太后娘娘且好生將養著”。
她知道,太后心裡必然記恨她,但這一關她必須過。先帝遺詔讓她打理後宮,她便不能讓別人越過這條線去。
五月初八,蕭承安在武英殿聽翰林院學士講《孟子》。
講學的老學士說到“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”時,蕭承安忽然開口:“先生,那若是朝堂上的大臣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爭吵不休,不顧百姓死活,這算不算捨本逐末?”
老學士一怔,隨即躬身道:“陛下能想到這一層,實乃社稷之福。為君者,當以天下蒼生為重。朝臣爭論,是尋常事。但只要陛下心中始終有黎民百姓,便能分清忠奸。”
蕭承安沒有再問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書頁,眼中有一絲迷茫,卻也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光。
那天傍晚,沈清辭入宮請安,順道去武英殿接蕭承安下學。蕭承安見她來了,眼睛一亮,快步走到她面前,壓低聲音問:“王妃,皇叔的腿……好些了嗎?”
沈清辭微微一怔,隨即笑道:“陛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?”
蕭承安抿了抿嘴:“昨天聽太醫說,皇叔這些天操勞國事,身體不大好。朕想……朕想著,若皇叔累了,朕也能幫他分擔一些。”
沈清辭望著眼前這個剛滿九歲的孩子,心頭忽地一軟。她蹲下身,平視著他的眼睛,輕聲道:“陛下有這個心,王爺知道了,一定會很高興。但陛下現在最重要的,是先把自己養好,把功課學好。等陛下長大了,自然能替王爺分擔更多。”
蕭承安用力點頭。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卷,塞到沈清辭手裡,小聲說:“這是朕昨天寫的,你幫朕帶給皇叔。”
沈清辭展開一看,是一張字跡稚嫩的條幅,上頭歪歪扭扭寫了西個字:“皇叔平安。”
她收好條幅,鼻子微微泛酸。
當夜,攝政王府。
沈清辭將那張條幅遞給蕭衍。蕭衍低頭看了很久,沒有說話。半晌,他將條幅仔細摺好,放入懷中,才緩緩開口:“這孩子,像他父皇。”
“永樂帝小時候,也是這般,明明什麼都不懂,卻總想著替別人分擔。”蕭衍的目光落在燭火上,“孤沒能保住他父皇,不能再讓承安走錯了路。”
沈清辭在他身旁坐下:“王爺,你己經做得很好了。章家退下去了,朝堂也暫時穩住了。等找到雪骨參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等找到雪骨參,我們回蘇州住一陣子,好不好?我外祖家的宅子在蘇州,春日裡桃李開花,很美的。”
蕭衍望著她,難得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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