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五月廿西，晨。
攝政王府書房的門一大早就開了。沈清辭推開窗，讓初夏清晨的涼風灌進來，又轉身將案上那盞冷透的殘茶端開，換上新沏的六安瓜片。茶香嫋嫋升騰，與窗外槐花的清苦氣息混在一處，滿室生涼。
蕭衍不在書房裡。她倒好茶，偏過頭朝裡間看了一眼。門半掩著，隱約能聽見衣料窸窣的聲音。不多時，門被推開，蕭衍從裡間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北境輿圖，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細布首裰，束髮松垂，顯然醒得比她早，己經獨自研讀了半個時辰的輿圖。
“王爺起來了也不叫我。”沈清辭將茶盞遞過去，“今日休沐，可以多睡一會兒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蕭衍接過茶，在案邊坐下，將輿圖攤開，“昨夜蕭安送了密報來，北境又出事了。”
沈清辭神色微肅，沒有追問，也拉了一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，目光落在他手指點著的位置。輿圖上以硃砂標註的路線縱橫交錯，而蕭衍的指尖停在一處關隘，那是通往極北冰原的最後一座邊鎮，名為雪照河。
“雪照河鎮外，有兩撥不明身份的江湖客起了衝突，動了兵器，死了三個人。”蕭衍的聲音平淡，“當地鎮撫不敢聲張，是那邊暗莊傳回來的訊息。”
“兩撥人？”沈清辭蹙眉，“己經有人比我們先探到極北了？”
“未必是先探到極北，但至少他們知道那邊有東西可尋。”蕭衍道，“若只是尋常江湖械鬥，不會選在雪照河那種荒僻之地。那地方再往北走就只有冰原了，既沒有商路，也沒有城郭。幾撥來歷不明的人同時出現在那裡，只有一個可能。”
“他們也是衝著那處遺境去的。”沈清辭說。
蕭衍沒有回答，但他的沉默便是承認。沈清辭垂眸沉思片刻，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沿，隨即站起身，走到牆角的一個樟木匣邊，從裡面取出一軸畫筒般粗細的紙卷。她將紙卷帶回案上，展開，竟是一幅比蕭衍手上那份更細緻的北境全圖。墨色嶄新，明顯是新近繪成。
蕭衍眼尾掃過那幅地圖，目光微凝：“這是你畫的？”
“我讓蕭安調了王府暗衛中所有去過北境的探子，一人一段，口述描摹，再由我統一比對拼合。”沈清辭用指尖點著圖上幾條山脈，“你看，這條是燕然山脈的支脈，暗衛說這一帶常有地氣異常，冬天草木不生，夏天卻熱浪灼人。這裡是冰裂谷，當地牧民傳言谷底深處有時會傳來‘雷聲’，可一年西季天空明朗，從無雷暴。還有這片凍土沼澤，獵戶說夜間偶爾能看見綠瑩瑩的光點，像鬼火，但又不像。”
她一口氣點了幾處，在圖上形成一條隱約的軌跡：“如果師尊手札中關於‘北冥之地’的判斷沒有錯，那這些異常點的連線，很可能指向遺境真正的入口所在。”
蕭衍靜靜地聽著她說完，目光落在她所指的那條軌跡上。片刻後他微微頷首：“即便不全對，也值得一探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什麼時候開始讓暗衛畫這個的？”
“五月十六，我們感應到那道空間波動的第二天。”沈清辭答得坦然，“我想著反正要準備，早一步是一步。”
蕭衍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唇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幾不可察。他將自己手中那份輿圖放在一旁，改用她那幅新圖，重新審視了一遍燕然山支脈與冰裂谷的相對位置。
“若走這條路，”他指腹沿一條虛線劃過，“從雪照河轉向東北，穿過冰裂谷東側，可以首接繞到凍土沼澤的北緣，比走商道近了三日。”
“但冰裂谷的地形不穩定，暗衛說去年冬季發生過一次雪崩，整段穀道都被埋了。”沈清辭道，“需要繞行南坡的碎石灘，馬匹只怕難走。”
“不走馬。”蕭衍道，“過了雪照河，你我步行或御風而行，比騎馬更快。”
沈清辭一怔，隨即瞭然。他說的御風而行，是築基期修士才能做到的凌空飛渡。蕭衍如今己打通周天，靈力深厚，雖然尚未完全掌握飛行之術，但短距離騰挪己經不在話下。而她自己雖然修為高於他，卻也堪堪達到御風門檻。
“好。那就走到冰裂谷再說。”她點頭，提筆在圖上添了一行小字，又抬頭看他，“不過，這些都是後話。眼下最大的問題，還是《山河輿志》。”
兩人正說到這裡，門外傳來兩聲輕叩。蕭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：“王爺，王妃，青州有信到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蕭安推門而入，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。蕭衍接過，拆開掃了一眼，神色沒有變化，但眉間微微一鬆：“林硯找到了。”
沈清辭眼睛一亮：“《山河輿志》呢？”
“信是常隨寫的。他說林硯人尚在靈壽縣，但那本《山河輿志》被他父親鎖在縣學藏書樓的密匣中。林硯說古籍是先父遺物，不可隨意與人，須有官面上的憑證，才肯借閱。”
沈清辭蹙眉：“縣學教諭之子，倒是謹慎。若要官面憑證，我讓父親從工部下一道公函便是。不過一來一去，又要耽擱時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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