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六月初二，申時三刻，攝政王府門前馳來一匹渾身汗溼的快馬。馬上騎士翻身落地，從懷中取出一隻油布包裹的長匣，交給迎上來的門房後便單膝跪地，累得幾乎說不出話。蕭安親自出來接了東西，驗過封口處的火漆印記，才快步穿過前院，送入後宅書房。
書房內，沈清辭正將一疊剛從蘇宅送來的信函按日期排好，見蕭安捧著一隻長匣進來，目光頓住：“到了？”
蕭安點頭：“林硯公子遣人快馬送來的，說是《山河輿志》手抄本，連同他的親筆信。”
沈清辭站起來接過長匣，在案上解開油布，開啟木蓋。裡面是一卷用青布包裹的書。書旁還附著一封信，墨跡尚新，落款“青州林硯頓首”。
沈清辭先展開信看了兩行。林硯在信中措辭恭敬，說蒙攝政王親筆垂詢，不勝惶恐，原本應當親送此書進京，但他奉父命正在整理縣學積年藏書，一時不能脫身，故將家傳《山河輿志》親手抄錄一冊，遣家僕晝夜兼程送往京城，望王爺王妃見諒。信的末尾還添了一句：“輿志中雜有祖上留下的批註，其中數處符文類標註，晚輩雖查考多年亦不明其意。今一併抄錄於冊末，或於王爺王妃有用。”
沈清辭讀罷，將信遞給正從門口走進來的蕭衍。蕭衍接過去看了幾行，沒有說話，只坐到了案邊，將那捲《山河輿志》手抄本輕輕翻開。
輿志的前半部分是疆域水脈，記載了大晏朝各地山川形勝，字跡規整，註釋詳密，可以看出林硯謄抄時下了功夫。蕭衍翻得很快，首到翻到某幾頁，指速才慢了下來。沈清辭湊過去看，見他停在一頁標註著青州以北、燕然山脈以西地理的頁面。
輿志上畫著一道道山巒線，河流蜿蜒其間，看起來與尋常輿圖並無二致。但在燕然山脈盡頭、極北冰原那一帶，墨跡隱有幾處極淡的硃砂小點，很像是年代久遠褪了色。每一個硃砂小點旁都畫著一個極小的符號，形似彎月又似眼瞳。
“這就是他說的符文類標註？”沈清辭問。
蕭衍沒有答，指尖沿那幾個硃砂點緩緩劃過，像是在丈量什麼。片刻後他抬眸：“你師尊的手札呢？”
沈清辭從櫃中取出那本泛黃的手札，翻到關於北冥之地的記載那一頁，鋪在輿志旁邊。兩相對照之下，她才發現輿志上那幾個硃砂小點的分佈方式，竟與手札中提到的“七星鎖靈陣”的陣眼佈置有著微妙的對應。
“這幾個點位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若按陣眼分佈來看，不是隨意標註的，而是一個巨大的封印陣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，書房裡安靜了數息。蕭衍的目光從那幾個硃砂點上移開，落到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：“你之前讓暗衛標註的靈氣異常點，與這幾個點位的位置可有重合？”
沈清辭先是一怔，隨即迅速轉身，從書案另一頭取出她親手繪製的北境全圖。兩幅圖攤開並排放在一起，她目光在那幾條硃砂軌跡和暗衛標註的異常點之間來回掃過，呼吸漸漸變輕。
“重合了。”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，“冰裂谷、凍土沼澤、雪照河以北的荒原……輿志上標註的幾個硃砂點，恰好就是暗衛回報出現過靈氣異常的地方。一個不少，全都對得上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蕭衍：“這個上古遺蹟，不是單獨一處，而是被一個巨大封印陣覆蓋的整片區域。輿志上的硃砂點，正是陣眼的所在。”
蕭衍微微頷首，又低頭看了幾遍輿志，指著一處位置道：“陣眼若真是這個分佈，那陣法的核心應該在燕然山脈主峰正北、冰原縱深處。也就是你畫的那條軌跡的末端。”
沈清辭看著他指尖落定的位置，那正是她在地圖上畫下硃砂圓圈的地方。她輕吸一口氣：“這麼說，方向沒有錯。”
這一晚，書房的燈一首亮到深夜。沈清辭將所有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：師尊手札的記載、輿志上的符文標註、暗衛的探報、蘇三爺從青州傳回的情報。幾方資訊拼合在一起，漸漸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。
極北冰原深處有一處上古遺蹟，被一道強大的禁制守護。禁制的核心佈陣方式與輿志上那些硃砂符號吻合，而符文的性質非比尋常，需要極為深厚的靈力才能破解。而遺蹟之中，傳聞藏著一把鑰匙，可以開啟通往修真秘境的入口。
“師尊手札中說‘遺境藏於北冥之地，其門隱於空間裂隙之中。逢氣機牽引，則門扉將啟。然無鑰不得入，強闖者灰飛煙滅。’”沈清辭緩緩道，“鑰匙在那裡。門也在那裡。缺的只是開啟門的人。”
蕭衍坐在她對面，案上的燭火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滅不定：“你可知道開啟那道禁制需要多高的靈力？”
“至少需要築基後期的修為，且非一人之力能辦到。”沈清辭坦然道，“師尊的手札上寫得很清楚，那禁制是上古修士以雙人之力設下的，若後人欲入，亦需雙修道侶合力，方能與禁制原力相契合。單人強攻，靈力再深厚也無用。”
蕭衍沉默片刻：“所以，正好是我與你。”
沈清辭輕輕點頭：“是。若沒有契約印記，恐怕那禁制寧死也不會為我們開啟。”
她說著，聲音低了一些：“其實我一首在想，這場機緣來得未免太巧了。你我雙修至巔峰時恰好感應到那股空間波動，而師尊手札中又恰好記載了破解之法。像是冥冥中有一隻手，將一切引向那個方向。”
蕭衍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垂下眼簾，似乎在思量什麼。片刻後他伸出手，輕輕覆蓋在她放在案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，帶著堅定而沉穩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