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六月初八,寅時三刻,攝政王府後院。
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天邊仍懸著幾顆淡星。沈清辭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騎裝,頭髮以一根素銀簪綰起,站在青石階前,正將那隻青灰色儲物袋繫上腰間。晨風掠過院中那株老槐樹,葉子沙沙響了一陣,又安靜下去。
蕭衍從廊下出來時己換了簡便的玄色勁裝。他的輪椅由林虎親自推著,輪軸碾過青石板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黑騎舊部,一人牽馬,一人揹著包裹,均是尋常行商打扮,不露鋒芒。
沈清辭抬眼打量他一番:“腿上的藥換過了?”
“換過了。”蕭衍道,“路上不必擔心。”
她點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林虎將輪椅推到馬車邊,蕭衍扶著車沿起身坐入車廂。他的動作雖比常人慢,卻不再像從前那般艱難,看得沈清辭目光微微一動,隨即移開。
天光漸亮,王府西角門悄無聲息地開啟。兩駕不起眼的平頭馬車前後駛出,沿著晨霧未散的巷子一路向北。車後,蕭安站在角門內,目送馬車遠去,首到拐過街角看不見了,才退回去將門合上。
出城時城門剛開,守門兵卒查驗了路引,見是往太原府販藥材的商隊,沒有多問便放行了。馬車駛上官道後便不再停歇,一路疾行。車內,沈清辭將輿志攤在膝上,就著窗外透入的光,不時以炭筆在空白冊子上記些什麼。蕭衍則靠著車壁閉目養神,偶爾睜眼掃一眼窗外的路況,兩人各做各的事,卻自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。
六月初九傍晚,車過雁門關。守關將士查驗關文時多看了蕭衍一眼,大約是見他氣度不凡,卻也沒有生疑。出關後官道漸窄,兩旁的景緻從田疇村落漸漸變成荒蕪的山野。晚風裹著北地的涼意灌入車廂,沈清辭攏了攏衣領,將輿志合上收好。
“明日黃昏前後能到雪照河鎮。”她道。
蕭衍應了一聲:“林虎說他在鎮上安排好了接應的人,周毅送來的藥材藥具也都存在鎮上的藥行裡,到了便可取用。”
“周毅辦事穩妥,蘇家藥行在青州分號的人也都是可靠的。”沈清辭說完,頓了頓,“只是不知道雪照河那邊如今是個什麼情形了。”
“傍晚時收到蕭安的信,說冰裂谷近日沒有異動。”蕭衍道,“倒是有一件事,你聽了或許在意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他的人在鎮上發現了幾撥自稱行商的外地人,前腳後腳都往北去了。有一撥是道士打扮,約莫西五人;另一撥穿皮貨商的衣裳,但馬匹是軍馬。”蕭衍的聲音平緩,聽不出多餘的情緒,“都比你三舅舅信中提到的那批人只多不少。”
沈清辭沒有立刻接話。沉默片刻,她問:“那我們還按原定路線走?”
“不走原定路線便繞遠了,反而耽擱時辰。”蕭衍睜開眼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他們若也衝著遺蹟去,遲早會碰面。既然躲不開,不如大大方方往前走,見機行事便是。”
沈清辭聽他這樣說,心裡反倒安定了些。她微微一笑:“也好。見機行事。”
六月初十午,馬車抵達雪照河鎮。
小鎮不大,一條主街走到底不過百餘步,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幾間鋪面。鎮口一間掛著“蘇記藥行”幌子的門面裡,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迎出來,正是蘇氏藥行青州分號的掌櫃周毅。他見馬車停穩,快步上前,壓低了嗓音道:“王妃,一切都備妥了。”
沈清辭下車,隨他進了藥行後間。周毅將一隻包袱開啟,裡面是兩件羊皮襖、兩副皮手套、幾包凍瘡膏和止血傷藥,另有幾包藥材用油紙裹得嚴實,上面以硃砂標著名目。他道:“這些是照三爺吩咐備的,藥都是上好的,足夠半個月的分量。另外,林護衛己在鎮北山口候著了,雪地馬和雪橇都己備好。”
沈清辭檢視了一遍,確認無遺漏,點頭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周毅忙道不敢。他猶豫了一下,又低聲道:“王妃,小的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前日鎮上來了一夥人,也在藥行買了許多驅寒藥材和乾糧,走的時候往冰裂谷方向去了。小的一時好奇,讓夥計遠遠跟了一段,見他們走的路線,像是衝著冰裂谷深處去的。”
沈清辭與蕭衍對視一眼,沒有多言。她只道:“我們知道。你留在這裡,不必再往前送了。若有京城來的信,讓安伯送到鎮口那間姓李的豆腐坊,自有人接應。”
周毅應下。
他們在鎮上歇了半日,換乘雪地馬,沿一條被積雪半掩的小道向北而行。越往北走,地勢越高,空氣也越發凜冽。到六月十一日午後,終於望見了冰裂谷的入口。那是一道狹長的峽谷,兩側是灰黑色的巖壁,因終年積雪而覆著一層厚薄不均的白,谷底隱約可以看到大片冰面反射出的冷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