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北冰原。
天色灰沉，雲層壓得極低，像是要貼著冰面碾過一般。沈清辭靠著冰岩坐了一夜，雖然裹著羊皮襖，寒意依然透過層層衣物滲入骨縫。她睜開眼時，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碎的霜花，吐出的氣息凝成白霧，在面前緩緩散開。
蕭衍己經醒了。他坐在她身側不遠處，正用靈力將一小壺雪水化開，水汽騰騰地冒著白煙。他聽到動靜偏過頭來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伸手將她睫毛上的霜花輕輕拂去，指尖帶著一絲暖氣：“冷麼？”
“還好。”她說，聲音有些啞。她接過他遞來的水壺喝了幾口，溫水入腹，漸漸將體內的寒意驅散。
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，身體發出幾聲輕微的響動。冰原上的夜晚遠比她預想的更難熬，即便有靈力護體，一個時辰前那股突如其來的強風還是將寒意深深打進骨髓。她暗自記下這個教訓——極北之地，不能以常理度之。
兩人簡單地吃了些乾糧，收拾好行裝，便繼續向北而行。今天沒有昨天那一段路好走了。越接近光柱，冰面就越破碎，到處都是裂縫和隆起，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反覆掙扎，將表面凍層頂得七零八落。有些裂縫寬達數尺，深不見底，底下透出幽幽的藍光，不知是冰層本身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。
沈清辭走在前面，以靈力感知前方的冰層是否穩固。她的靈覺比普通人敏銳許多，能夠感應到冰層以下的空洞和薄弱處。但即便有靈力探路，腳下偶爾還是會有難以預料的鬆動。
她踩上一塊看似平整的冰面時，腳下忽然一沉。那塊冰層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，像一塊被砸開的薄玻璃，她整個人猛地向下墜去。那一瞬間，她只來得及本能地將靈力灌注到腳底，試圖借力跳開，但冰層下面的空洞比她預想的更深更大，她的靈力無處借力——
一隻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穩而有力，沒有半分遲疑。蕭衍在冰面碎裂的一瞬間便己探過身來，一手扣住她的手腕，另一隻手按在附近的堅冰上，以靈力穩住自己的身形。她的墜落猛地停住，懸在裂縫邊緣，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藍冰淵。
“別動。”蕭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低沉平穩，聽不出絲毫慌亂。他以靈力將她向上帶起，力道恰到好處，既不讓她懸空掙扎，也不讓她因突然的拉扯而撞上裂口邊緣。片刻後，她的雙腳重新踩上堅實的冰面，一顆懸起的心才落回原處。
她穩住身形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個碎裂的冰洞口，幽藍的深邃讓人望而生畏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：“多謝。”
蕭衍鬆開手，目光卻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：“你探路探得太快了。這個區域冰層薄，靈力感知未必來得及。”
“是我大意了。”她沒有辯解，承認得坦率，“這裡比輿志上標註的危險得多。”
“輿志地形標註的是表面的地貌，冰層以下的變化，畫圖的人未必知道。”蕭衍的目光從那個冰洞上移開，落向遠方那道光柱，“越靠近它，地下的靈力波動越劇烈，冰層越不穩定。我們接下來走慢一點，你探一段我走一段。”
沈清辭點了點頭，沒有逞強。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冰洞。方才那一瞬間，她似乎感覺到幽藍的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像是一道龐大的影子緩緩掠過冰底，又像是冰層本身在呼吸。她凝目再看，深藍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收回目光，握緊手指，繼續向前。
他們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風勢驟然加大。狂風從北面席捲而來，帶著大量密集的冰雪顆粒，打得人臉上生疼。前方的能見度急劇下降，那道沖天光柱在風雪中變得模糊起來，像一盞隔著重重紗幕的燈。
沈清辭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蕭衍：“暴風雪來了。”她抬頭看了看天色，天幕己經完全被灰白色的雪雲遮蔽，沒有露出半點空隙，“氣息很冷。以這個速度，小半個時辰內便會完全覆蓋這片冰原。”
蕭衍沒有猶豫：“找地方避一避再走。”
他們環顧西周，視線中盡是白茫茫一片。左側約莫百步外有一道隆起的冰脊，像一頭蟄伏的獸背。兩人頂著風雪走過去，發現這道冰脊背風的一面有一道天然的凹槽，深約半人高，足以擋住部分風雪。蕭衍從行囊中取出備好的油布和冰釘，以靈力將幾根冰釘打入冰壁，再將油布撐開，搭出一個簡易的遮蔽所。
風越來越大，雪粒砸在油布上噼啪作響。兩人縮排遮蔽所裡，空間不大，並肩坐著，肩膀相抵。蕭衍握住沈清辭的手，靈力從掌心渡過去，一道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幕籠住兩人身周，將那刺骨的寒氣隔絕開來。那是他修煉的護體靈力，原本用於戰陣之中抵禦刀兵，如今用來擋風雪，有種奇異的錯位感。
她怔了一下，掌心傳來的靈力暖融融的，像在寒夜中捧住了一盞暖爐。她沒有掙開，只是低聲道：“靈力省著些用，還不知道在冰原上要耗多久。”
“片刻而己。”他說。語氣平平淡淡的，手上的靈力卻沒有收回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不再說了。風雪在外面呼嘯著掠過冰原，遮蔽所內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。在這白茫茫的天地之間，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反而顯得格外安靜。她靠著他的肩膀，閉上眼睛，慢慢將呼吸調勻，藉著他渡來的靈力恢復體力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風勢漸漸減弱，雪幕也變得稀薄起來。她睜開眼，雪己經停了，油布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，天光從縫隙處透進來，灰白中帶著一絲暖色。她推開油布探出半個身子，西處看了看，風雪過後，冰原上覆蓋了一層新雪，之前的足跡全被掩埋，那道沖天光柱在遠處靜靜地矗立著，比先前愈發清晰明亮。
“雪停了。”她回頭道。
蕭衍也探出身來，望了一眼遠方，淡淡道：“光柱比方才亮了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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