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又沉，寢殿內燭火搖漾，暖光融融，驅散了暮春深夜的微涼。西下靜謐無聲，殿中唯有李世民與長孫氏相對而坐，暖意繾綣。李世民將白日秦瓊回稟之事，連同自己反覆思忖的定論——湯小圓乃是謫仙臨凡，此乃上天垂象、昭示他天命所歸，一字一句，盡數說與身側的長孫氏。
長孫氏靜靜聽罷，秀眉微微舒展，眸中並無半分驚詫，反倒滿是釋然。早前縈繞心頭的種種疑惑，此刻盡數豁然開朗。她垂眸執起茶盞，輕抿一口溫熱茶湯，抬眸望向李世民，語聲溫軟審慎：
“既己篤定湯小娘子是天上下凡的仙人，往後秦王府中，是否該待她愈發恭敬，另擇一處雅緻清寧的居所，以仙賓之禮奉之？或是依尋常貴女規矩，重新斟酌份例用度，萬不可有半分怠慢？”
李世民聞言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溫潤的邊緣，垂眸沉吟片刻，緩緩搖頭，語氣篤定：
“不必如此刻意。”
他眸色沉靜如深潭，字字皆是周全思量，無半分輕率：
“如今秦王府本就被各方勢力緊盯，東宮與朝中反對派更是虎視眈眈，我等一舉一動皆在人眼底。若是驟然對湯小娘子破格以待，行仙賓之禮，反倒太過惹眼，徒生事端，怕會引來東宮與朝臣非議，甚至有人藉機發難，到頭來反倒害了她。再者，她自臨凡以來，便與府中眾人尋常相處，無拘無束。驟然改了規矩，以她懵懂單純的性子，只怕會心生不安、侷促難安，反倒違背了我們善待她的本意。”
言罷，他語氣陡然轉得鄭重，目光堅定，不容半分含糊：
“我們便維持眼下模樣便好，照舊相處，讓她過得舒心自在，不必受凡俗規矩拘束。只是往後，但凡她所言、所欲、所問之事，你我都要牢牢記在心上，哪怕傾盡秦王府全府之力，也要盡數為她辦妥，絕不可有半分怠慢。她乃上天賜下的仙人，我們只需護得她安穩順遂，事事順其心意，便足矣。”
長孫氏聞言輕輕頷首，眉眼間滿是贊同與敬服，柔聲應道：
“殿下思慮周全，妾明白了。往後妾定會悉心照拂湯小娘子，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、半分驚擾，也定會謹守分寸，不讓旁人察覺半分異樣，壞了殿下的安排。”
說罷，她復端起茶盞輕啜一口，才又輕聲續道：
“殿下既認定她是天降謫仙，妾別的倒不憂心，唯獨憂心凡塵多兇險，朝堂多暗鬥，東宮與齊王府又耳目遍佈。萬一有不長眼的下人驚擾到她，或是有無端之人妄加揣測，汙了仙人清淨，便是我等的莫大過失了。”
李世民眸色微沉，沉沉頷首：
“這一層我亦想到了。她自天上來，不染塵俗紛爭，不懂人間傾軋算計，若受了半分委屈，便是我辜負了天意。”
長孫氏溫然淺笑，語氣輕柔卻字字篤定：
“妾並非要約束於她。仙人自有仙人的自在，豈有凡俗之人妄為仙人立規矩的道理。妾只是想著，府中防衛需再暗中加密幾分，旁人的閒言碎語，由我們提前攔下；各方眼線的窺伺，由我們暗中處置，絕不讓半分俗塵紛擾，擾了她的清淨。”
她頓了頓，眸中含著幾分通透的笑意，續道：
“再者，妾觀湯小娘子雖不能言語，卻靈慧通透，一點即明。不必我等多言叮囑，只需偶爾流露幾分局勢緊張，她心中自然有數。以她的慧黠，斷不會讓自己置身風波之中，更不會無端引人注意。”
李世民聞言，眸中疑慮漸散，顯露出幾分瞭然：
“你是說，她自會懂得避嫌，保全自身？”
“正是。”長孫氏輕輕頷首，語聲溫和平穩，“仙人降凡，自有慧根，無需苦勸，無需戒勉，無需反覆叮囑。她心中自有分寸，遠比我們想得更明白世事兇險。我們只需盡己所能，護她周全，不讓朝堂風波、府中紛爭近她身，便己是盡了人事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，終是緩緩點頭，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盡數消散。
長孫氏說得沒錯。
既為謫仙，便不該以凡俗禮度刻意約束；
既承天意，便不必以人間規矩無端忌憚。
他們要做的，從不是“教她安分”，
而是護住她與生俱來的天真隨性，護住她不染塵俗的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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