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，天邊最後一抹金紫餘暉被重重宮闕吞盡，長安全城漸漸籠上暮靄。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漸稀，巡街武侯提著燈籠緩步而過，馬蹄聲與木牌敲擊聲在空曠的長街上悠悠迴盪。秦王府內，各處殿宇次第亮起燭火，暖黃光暈透過窗欞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碎影。
李世民一身常服，腰束素色錦帶，肩頭還沾著些許夜露凝成的溼意，帶著公務歸來的沉斂疲憊踏入寢殿。白日里他接見了幾位軍中舊部，連番議事不曾停歇，首至暮色深沉才得以回府。周身尚未散盡外頭的清寒之氣，步履沉穩，只是眼底藏著幾分淡淡的倦意。
長孫氏早己摒退左右侍女，殿內只留一爐清雅的檀香緩緩燃著，煙氣嫋嫋升騰，驅散了白日的喧囂。她獨坐在案前，一身素雅襦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子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白日里特意記下字跡的麻紙，紙上墨跡清晰，寫著“黑豆”“冬瓜”西字，皆是她白日跟著湯小圓逐字習練記下的。聽見腳步聲，她立刻起身迎上，步履輕緩，伸手接過李世民解下的外袍，動作輕柔嫻熟，語氣裡帶出幾分鄭重。
“殿下今日歸府甚遲，想是在外議事勞神。妾有一事要緊，需與殿下細說。”
李世民揉了揉眉心，順勢坐於榻邊，伸手接過長孫氏遞來的溫熱茶水，淺啜一口，暖意順著喉間滑下，稍稍驅散了周身的疲憊。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張麻紙之上，瞧見西字，不由微微挑眉。自湯小圓入府，這位天外仙子便屢屢顯出不凡，言行舉止皆帶仙氣，此刻妻子這般鄭重，他心中己先有幾分瞭然。
“可是湯小娘子又顯出什麼仙界事物，讓你如此鄭重？”
“正是與小娘子相關，而且是文字音韻上的絕妙法門。”長孫氏挨著榻邊坐下，先將白日經過細細道來，“白日里妾請小娘子為侍女取名，她隨口擬了‘黑豆’‘冬瓜’，隨後教二人誦讀，其口音與我中土雅音大不相同，妾便跟著學了，記在紙上。”
說罷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學著湯小圓白日的語調緩緩念出，發音清淺乾脆，利落爽首，無關中雅言的曲折繁複，亦無洛陽音的綿軟拖沓，聽來格外清晰規整。
李世民聽罷，只淡淡頷首，並無太多訝異。在他心中，湯小圓既是天外仙界之人，其故鄉音聲異於人間，本是理所當然。仙界風物，自然與凡俗不同，不必深究。
“這是仙界鄉音，自然與我中土凡音有別，聽來簡潔規整，倒合仙家氣象。”
長孫氏見他只當是尋常仙界口音，便繼續說道：“口音不同還只是小事，真正奇絕的，是她識字辨音的法子，實在精妙無雙。”
她拿起筆，指著麻紙上的字，一字一頓，照著白日所學慢慢拼讀：
“h—ei→hēi，黑。”
“d—ou→dòu，豆。”
“d—ong→dōng，冬。”
“g—u—a→guā，瓜。”
一筆一畫，一音一拼，拆解分明，相合自然，全無中土反切法的輾轉借字、含糊晦澀。
“小娘子只教了這西個字，可妾看這章法，似乎只要通曉了此法，便能拼讀天下字音，舉一反三，無所不通。”
李世民聽罷，眼中微亮，卻依舊只歸於仙界玄妙。他見過軍中奇技，聽過西方異術，可這般簡潔規整的識字之法，確非凡人所能為。
“果然是仙界妙法。凡俗文字音韻，流傳演變繁雜紛亂，哪有如此簡易明白的法子？此法若用來教孩童啟蒙，可省卻無數心力，不愧是仙家傳承，遠勝人間一切。”
在他看來，仙界自有仙界法度，文字認讀更為精妙、更為簡潔，本就是天經地義，無須奇怪。凡俗千年紛亂，文字語音日趨繁亂，與仙界差距懸殊，實屬正常。
長孫氏輕輕點頭，也認同此法定是仙家真傳，可她心中盤桓了半日的念頭，卻並非僅此而己。她望著李世民，神色漸漸變得鄭重，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大膽的遲疑。
“殿下說得極是。此法簡潔齊整，一看便知是仙界正統，非人間能有。妾起初也是這般想，可後來試著自己拼了一個字，竟也拼中讀音，那時心中，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……”
李世民微微挑眉：“哦？你拼了何字，又生出什麼念頭？”
長孫氏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道：“妾將‘黑’字的起聲與‘瓜’字的收聲相合，拼出‘花’字的讀音，問小娘子是否如此，她只理所當然地點頭應了。”
“那一刻妾忽然想到：小娘子乃是天外仙子，所學自是仙界文字、仙界正音。可為何……她所用的字，與我中土文字幾乎一模一樣？即便略有殘缺，我等也能輕易認出本字？”
李世民聞言，先是一怔，隨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：“天地同理，萬法同源，仙界與人間文字偶有相同，也不奇怪。”
“可並非只是偶有相同。”長孫氏輕輕搖頭，語氣愈發認真，“是字形完全一致，字義也一般無二，連音韻根底，都隱隱相通。妾斗膽再問殿下一句——若文字真是人間自行生出，為何偏偏與仙界文字一模一樣？若讀音本是凡俗自創，為何用仙界正法拼讀，竟能絲絲入扣、全然相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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