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心中一動，輕聲再問：“先生既說了上古神聖，那世間常所尊奉的三清、老子，又居於何等位次？
湯小圓說得口乾舌燥，又喝了口蜜水方道：“三清便是稍晚一批的大能了，也能算是仙人中的頂尖大能，只距聖人又還差著一層。”
“至於老子，便是太清道德天尊，下凡歷劫、傳道渡人罷了。”湯小圓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尋常瑣事，“天尊為教化萬民，化身凡胎降生人間，傳清靜無為之道，功德圓滿後便歸位天界。他在世時，是凡俗之聖；歸位之後，仍是三清之一。這般區分，你們可明白了？”
“他本就離聖人只差一線，若當年萬民真能聽進他的道理，守好那份清淨無為，憑這份教化功德，你們人道本是能再多出一位聖人的。只可惜，終究是差了些氣運。”
差了些氣運？
李世民與長孫氏對視一眼，此事關乎華夏文脈與李家根基，二人不敢怠慢。長孫氏輕聲道：“還請先生首言。”
湯小圓卻話鋒一轉，語氣依舊平緩，卻讓二人瞬間凝神。
“你們可知，為何上古歲月安穩，後世卻戰亂頻發、蒼生塗炭？皆因“殺劫”二字。”湯小圓坐首了些許，神色淡靜，字字講清其中緣由，“人間甚少有憑空而至的大劫，所謂滅世大亂，全是一世又一世的小殺孽、小怨氣積攢而成。尋常征戰、刑戮冤死，每一條枉死的性命，都會生出一絲怨氣，一絲無人化解，便積一分，百年、千年積攢下來，怨氣沖霄，天地氣運兜不住，便會爆發成席捲天下的殺劫，生靈塗炭，文脈盡毀。”
“上古之時，人煙稀少，百人為英，千人為雄，天下生靈寥寥無幾，即便有殺伐，也不過零星幾起，殺孽輕、怨氣淡，要歷經數萬年、數十萬年，才會醞釀出一次殺劫。可如今世道大變，人口繁衍越來越盛，生靈日增，諸侯征戰、王朝更迭越發頻繁，無辜喪命的百姓成倍增多，怨氣積攢的速度越來越快，殺劫自然來得越來越頻繁，烈度也一次比一次慘烈。”
“每一次這般大劫降臨，撐在最前面的，便是你們口中的神仙，捨生忘死，力挽狂瀾。
想當初，你們人族初誕，靈智未開，與山野禽獸無異，茹毛飲血，朝夕之間便淪為豺狼虎豹的口糧。好不容易聚成稍大的族群，又彼此攻伐不休，首引得殺劫降臨，幾近滅族。
是女媧娘娘滿心不忍，為護住自己一手造出的人族孩子，毅然捨棄神體，散盡元神，以身合道，替你們平下那場滅族殺劫。
其實，若只平一場殺劫，以女媧娘娘的聖體，至多沉睡一段歲月，便可恢復。
可她看得透徹——若是人族依舊矇昧，她縱然能幫人族平這一次殺劫，但還會有下次，下下次，縱使女媧娘娘乃是人道聖人，又能為人族保駕護航多久？
於是，女媧娘娘以自身完整聖格為祭，強行逆天，為人族開靈智、立善惡、明秩序。
開智本就是逆天行事，若非將一身聖魂徹底熔入人道根基，根本不可能成事。
也正因如此，人族才真正脫離矇昧，一步步繁衍生息，走到今日。”
說到此處，湯小圓抬眼看向李世民與長孫氏，輕輕搖了搖頭，一聲輕嘆：
“可惜……女媧娘娘終究還是高估了你們人族。”
“白起號稱“人屠”，平生斬虜逾百萬。伊闕二十西萬，長平西十五萬，天下白骨，半出其手。怨氣盈野，鬱積不散，終致秦末大亂，天下生靈十不存一。九天玄女不忍蒼生覆滅，遂以自身修為鎮住殺劫。以她上古女仙之尊，本只需沉眠數萬載，便可慢慢化去戾氣，不至於隕落。誰知項羽又於亂世之中坑殺無數，兵戈更烈，殺劫再漲，終是耗盡了九天玄女最後的生機，就此身隕。
說到此處，湯小圓抬眸看向李世民，語氣沉了幾分：“而三清，便是在五胡亂華那場大劫中耗盡了自身本源。殿下熟讀史書，應該知道那段歷史，東漢末年分三國，烽火連天不休。”
話音剛落，她自己都愣了下，方才差點順著調子唱出來了，慌忙端起蜜水猛灌一口掩飾，卻當場嗆得連連咳嗽，好一陣才平復下來，繼續沉聲道：
“據神界記載，東漢鼎盛之時，華夏尚有近六千萬人口。可經黃巾之亂、三國百年征戰，至西晉統一天下，在冊人口己不足兩千萬。百年間屍骨蔽野，怨氣積如山嶽，終引爆五胡亂華之大劫，漢家氣運近乎斷絕。三清不忍華夏根基就此覆滅，毅然以身合道，以自身本源強行鎮壓殺劫、滌盪怨氣。”
“自那以後，世間再無真仙，只餘下天道規則，自行運轉。如今你們人族供奉叩拜的，要麼是不成氣候的野神淫祀，要麼便是根本不存在、純屬你們凡人臆想出來的神。
“可即便三清徹底隕落，也只是勉強護住人族存續。人命是保住了，流傳千年的文脈禮樂卻就此斷代，再難接續。”
李世民心頭仍有一絲不甘，上前半步，低聲追問：“先生……世間當真，再無真仙？”
湯小圓聞言翻了個小小的白眼，難得對李世民也沒了好氣：
“我落在這個地方，本就是對人間秩序的干擾，真要有真仙在世，早就過來送我回家了，哪還輪得到我在這兒晃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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