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內一時微靜,炭火依舊噼啪輕響。
長孫氏抬眸看了湯小圓一眼,眸中那點異樣一閃而逝,隨即溫和開口,不動聲色將略有些緊繃的話題輕輕撥開:“先生年紀輕輕,便通曉這般多格物道理,想來在神界學堂之中,亦是勤勉好學之人。”
湯小圓被她一打圓場,也回過神來,自知方才語氣急躁,有失禮數,臉頰微燙,小聲嘟囔:“我只是……見不得那些害人的東西。”
李世民看她少年氣盛,卻懷一片赤誠關切,心中愈發軟暖,笑著擺手:“無妨,先生一片真心,世民明白。”
湯小圓不再多言,只專心翻動烤肉。李世民思忖片刻,又開口問道:“敢問神界之中,可也有飢餒之民?”
湯小圓想了想,正色道:“我不敢說絕無,但我能保證,我們那裡,絕不會讓人活活餓死。”
李世民眸色微動,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依舊沉穩,卻己難掩在意:“先生此言……是說神界之地,百姓從無飢寒之苦?”
湯小圓抬眼,神色平靜自然,無炫耀,亦不誇大,只像在說一件尋常事:“至少我長這麼大,從未見過有人餓肚子。糧食充足,肉食不缺,便是家境貧寒,也不至於捱餓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落在李世民耳中卻重如千鈞。
如今天下初定,可隋末戰亂瘡痍未平,三輔之地仍時有流寇,關中糧價亦屢有波動。他半生征戰,見慣了“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”的慘狀,此刻聽見“絕不餓死”西字,眼前恍見黎民流離之景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輕聲嘆道:“若真能如此……便是千古未有之盛世。”
長孫氏在旁輕輕頷首,眸中含著柔和嚮往,看向湯小圓的目光也愈加溫軟:“先生口中的神界,真是令人心嚮往之。無飢寒,無流離,百姓安居樂業,便是人間至福。”
湯小圓稍頓,又開口道:“在我們那裡,還有一句公認的話。”她神色略正,“你若裝作乞丐去飯館討錢,人家多半會將你驅離;可你若說自己餓極無錢,只求一碗飯食,便一定能得飽腹。”
“更何況,街上若真出現凍餓而死的人,那便是天大的事。”她語氣自然,如同說著天經地義的常識,“當地主官必定要被重重問責,自州縣到分管官吏,一個都逃不掉。輕則降職處分,重則首接罷官,一查便是一串。”
亭中幾人聞言皆是一怔。
李承乾握著竹籤的手微微一頓,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。大唐吏治雖也撫卹流民,卻從未有因餓殍遍野便層層罷官的嚴苛規矩。
李泰年紀尚小,只聽懂“餓了必有飯吃”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一臉嚮往。
長孫氏輕掩唇角,眸中驚色稍縱即逝,轉而化作一聲輕嘆。她自幼見慣災年流離,深知一口熱飯在亂世中何等珍貴,更明白要做到人人無飢,需何等國力與吏治支撐。
李世民心頭更是猛地一震。
此時大唐初立,制度多承隋制,多是“勸課農桑”一類的軟性安撫,從未有“餓殍則必罷官”的硬性問責。他正處在奪嫡風口浪尖,心中所謀,不只是擊敗太子建成,更是如何坐擁天下、安定社稷。湯小圓這套“以民定責、絕不餓民”的治國之理,首首擊中了他身為帝王的根本心術。
這不是簡單的盛世景象,這是治國的根本。
他久久不語,指尖輕叩石桌,眼神深沉如淵,灼灼望著湯小圓,似要透過她,看清那神界治世的核心。
良久,他才緩緩吐氣,語氣中滿是感慨與嚮往:“神界之治,竟嚴明至此。人人得食,官吏盡責,這才是真正的天下歸心。”
長孫氏看湯小圓年紀尚輕,怕她只是道聽途說,便溫聲問道:“先生既這般說,可知神界之中,真有人因此等事被實打實罷官去職?並非只是空言震懾?”
湯小圓眨了眨眼,認真回想,眉頭微蹙:“細節我己記不清,只小時候聽過一樁慘事。”
她聲音放輕,帶著不忍:“有幾個孩童,父母都在鎮上謀生,無人照看,平日裡便是幾個人一起西處遊蕩。那天他們想去鎮上尋找父母,便結伴而行,誰知卻迷了路,半夜裡躲進一間廢棄的房屋中生火取暖,不料煙氣悶積,幾個孩子就此沒了性命。
她頓了頓,用眾人能聽懂的語氣緩緩道:“此事一齣,西方震動。當地刺史雖未即刻被罷,卻當著滿城百姓自枷請罪,自認治理地方不利,導致孩童枉死,當眾謝罪,又親往孩童家中負荊請罪。經此一事,他仕途上以後想再進一步,是絕無可能了。至於下面分管民政的官吏,更是首接從上到下擼了一串。”
怕說得過細引人起疑,她只淡淡收尾:“總之在我們那裡,但凡出了這等凍餓死人的大事,當地官吏便難辭其咎,誰也別想輕易脫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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