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頭有無家可歸的孩童,是官之罪;
棄置房屋裡生火導致悶死人,是官之罪;
天寒不巡、不察民生、不防禍患,皆是官之罪。
在大唐,百姓飢寒、孩童失怙,多歸為時運不濟、世道艱難;可在湯小圓口中的神界,百姓一絲不安、孩童一分危險,都要唯官吏是問。
原來治國,可以到這般地步。
原來盛世,不是不亂就夠,而是要把百姓的衣食安危、孩童的一舉一動,都紮紮實實扛在官員肩上。
他指尖驟然停在石桌之上,眸中驚濤翻湧,看向湯小圓的目光己滿是難以置信。
一旁長孫氏也臉色微變,輕輕按住衣襟,掩去眸中驚色。
她出身名門,見識遠超常人,聽過歷代治世之道,卻從未聽過如此以民為重、以官為重責的道理。
街頭孩童無人照看,是官失察;一處廢棄房屋成了殺身之所,亦是官失職。
樁樁件件聽來嚴苛,細想之下,卻是把百姓性命看得重過一切。
這般治國之理,聞所未聞,卻又令人心頭髮顫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氣,胸間翻湧難平,良久才低低出聲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:“……竟是如此。以民之安危,定官吏之罪責;以稚子之性命,查一方之德政。神界治國,竟細緻至此,嚴苛至此,也仁厚至此。”
他心中第一次清晰地生出一個念頭:
若將來自己能掌天下,便當以此為範——
讓天下再無凍餓之民,再無枉死稚子,再無不作為之官。
湯小圓沉默片刻,又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沉重與敬慕:“我還聽過一樁真正動人心魄的舊事。深夜子時,萬籟俱寂,百姓都己熟睡,神界一處下州屬縣忽然地龍翻身,地動山搖。好在神界房屋堅固,這般震動,對多數屋舍並無大礙。”
她抬眸望著李世民,一字一句清晰分明:“從刺史所在州城到受災縣城,白日坦途車行平穩,最快也要一個時辰。可那夜刺史一接急報,片刻不耽誤,當即帶人驅車趕赴。子時夜深路險,再加地震之後道路崩壞、餘震不斷,兇險百倍。他卻不顧生死,竟只花了一個時辰半刻鐘便趕到縣城,立刻組織施救。”
話音落下,亭內一片死寂,連炭火爆裂之聲都格外清晰。
李世民猛地攥緊手中鐵籤,指節發白。
白日坦途尚且要一個時辰,深夜路斷、震亂不止,竟只多了半刻鐘便趕到?
這哪裡是趕路,分明是拿命在救百姓。
湯小圓聲音微沉,繼續道:“那一場災難,屋舍傾塌甚多,死者近百,傷者近千。”
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怔,隱隱有些不解。
他半生征戰,親歷大戰無數,動輒伏屍數萬,百餘人死傷,在沙場之上不過寥寥之數,似乎遠稱驚天大禍。
可不等他開口,湯小圓己輕聲續道:“是殿下有所不知,我們神界與亂世不同。神界太平久了,官府護持百姓,從不敢隨意放棄一個人。平日路上有凍餓之人,官吏都要嚴加追責,何況一夜之間無故死了百餘人?在神界看來,如果不是發生戰亂或是天災,那麼一次死數百人,便是大禍,是刺史失職、地方失察。若再慢半刻,死傷再多幾分,那就是失職瀆職,絕無寬宥。更何況,就算是天災,事後也要細查,是否還有人禍的原因,房屋是否穩固,河堤是否牢靠,都會追根究底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事後有人測算,地龍翻身之後一個時辰內趕到,能救活十之六七;拖過兩個時辰,便只剩十之一二。他拼了性命,只快出這半刻功夫,救下的便是數十上百條人命。在神界,一條人命便重如泰山,更何況百條之多。”
李世民驟然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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