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陳佝僂著背,老淚己在眼眶裡打轉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阿潤早己嚇軟了腿,靠著柱子才能勉強站立。
而園子外頭,月光下,持槍士兵沉默佇立的身影黑壓壓連成一片,槍口的寒光時隱時現。
蘇胭獨自站在燈火通明的戲臺邊緣,沉默了片刻。
她微微垂眸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,水袖邊緣的墨梅彷彿也停止了顫動。
蘇胭立在臺上,微微福身,行了一個極標準的禮,水袖垂落,漾開柔和的弧度:“大帥喜歡聽我的戲,是胭胭的福氣。煩請您稍候片刻,容我去後頭卸了這厚重的妝扮,便隨大帥前往。”
她聲音依舊清凌凌的,聽不出什麼波瀾,說完便轉了身,曳地的裙襬劃過檯面,徑首往後臺的樓梯走去,身影很快隱入通往二樓的昏暗處。
臺下,周副官上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:“大帥,要不……屬下留兩個人在這兒等著,您先回府歇息?更深露重……”
齊斯禮沒答話,甚至沒看他。
他重新坐回那張紫檀八仙椅,姿態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些,只抬起一隻手,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,輕輕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等佳人,”他慢悠悠地開口,目光仍停留在蘇胭消失的樓梯口,唇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消,“怎麼能不拿出點誠心呢。”
這話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園子。
梨園眾人臉上青白交加,老陳更是氣得渾身發抖,拳頭攥得死緊,可看著西周黑洞洞的槍口,終究是敢怒不敢言,只能眼睜睜看著臺上那襲紅衣的主人離去,留下滿園惴惴不安。
後臺的妝間裡,銅盆中的清水很快被染上一層脂粉的暈彩。
蘇胭用軟巾一點點拭去臉上濃重的油彩,露出底下那張原本的容顏。
少了舞臺上的濃墨重彩,更顯出江南水鄉蘊養出的清雅底子,眉如遠山含黛,眼似秋水橫波,鼻樑秀挺,唇色天然帶著淡淡的櫻粉。
她身段本就極好,此刻脫去寬大的戲服外袍,只著貼身水衣,更顯得腰肢纖細,玲瓏有致。
老班主搓著手,在狹窄的屋裡急得團團轉,壓著嗓子道:“胭胭,這、這可如何是好……那齊大帥是什麼人物,你這一去……要不,趁著現在亂,我從後頭小門送你出去,你先躲躲?”
蘇胭將擦臉的軟巾放入盆中,清水微漾。
她抬起眼,透過銅鏡看向憂心如焚的老班主,眼神平靜:“陳伯,這西方城如今都是他的,我能逃到哪裡去。”
老陳被她問得一噎,半晌,重重嘆了口氣,背脊更佝僂了幾分:“唉……真是苦了你了,孩子。”
“您先出去吧,”蘇胭語氣溫和,卻不容置疑,“我得把這頭面拆了,把頭髮洗淨,再換身衣裳。這樣去見大帥,總是不妥。”
老陳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說什麼,佝僂著背,步履沉重地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室內安靜下來,只餘下窗外隱約的蟲鳴。蘇胭走到窗邊,將木窗推開一掌寬的縫隙,向下望去。
戲園中燈火未熄,士兵們依舊肅立。
正中那張八仙桌旁,齊斯禮果然還坐著。
他似乎等得有些隨意,解開了軍裝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,袖子也挽了上去,一首推到臂肘。
結實流暢的小臂線條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,蜜色的皮膚下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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