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，鬆開了手，步履蹣跚地往回走。
他的目光沒有焦距，只落在城牆那些斑駁陸離、佈滿歲月刻痕的磚石上，彷彿能從那些裂縫裡看到過去的幽靈。
“阿爾文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，“你還記得三十年前嗎？當我從那片該死的森林裡爬出來的時候，懷裡緊緊抱著的，究竟是什麼？”
阿爾文挺首脊背，恭敬地回答：“陛下，您帶回了無上的榮耀，以及古諾的認可。”
“不。”
老國王猛地停下腳步，搖了搖頭，那頂沉重的王冠在夕陽下顯得搖搖欲墜。
“我帶回來的，是一把砍斷的長劍，還有三個再也回不了家的隨從的屍體。那就是我的全部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，死死盯住身旁的侍衛長。
“但賽拉斯不一樣……那孩子進去的時候，連一個隨從都不肯帶。阿爾文，你告訴我，這究竟是絕對的自信，還是說……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？”
阿爾文沉默了許久，晚風灌進他的頭盔，帶來刺骨的寒意。
他低聲開口，試圖在那個殘酷的真相上覆蓋一層體面：“或許，殿下只是想向您證明，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庇護，僅憑自己就能坐穩那個位置。”
“證明……”
老國王咀嚼著這個詞，眼神變得越來越幽深，彷彿連線著深淵。
“但願吧。但願他向我證明的，是他有能力為王，而不是在證明另一件事。”
話音未落，原本嗚咽的風聲驟然淒厲起來，捲起廣場上堆積的枯葉，像無數只鬼手掠過空曠的地面。
阿爾文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，指節泛白，卻終究沒有接話。
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，他順著國王的目光望去——
遠處，古諾森林的迷霧在暮色中劇烈翻湧，那不再是一片林地，而是一張無聲張開的巨口，正在等待著獵物的墜落。
———
森林的腹地，時間彷彿在這裡失去了意義，連流動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緩慢。
那棵銀冠聖母樹並不僅僅是生長於此，它更像是在進行一場亙古不變的深沉呼吸。
每一片葉子都不是凡物，而是億萬枚晶瑩剔透的翡翠晶石，隨著稀薄的流風輕顫，灑下的光點細碎如星屑，落在皮膚上帶著微微的涼意。
修長的月藤不再是死物，它們像是從天際傾瀉而下的凝固月光，泛著淡藍色的冷輝，將周遭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非人間的釉色。
藤蔓之下，是一片綿延至天際的星瓔花海，花朵隨著某種無聲的韻律搖曳，宛如一張流動的織錦。
幾道纖細的身影正在花叢間穿梭。
為首的那個名叫莉瑞爾，她有著一頭流瀉的銀髮，髮梢微微卷曲，像極了纏繞的月光。
她停在一株巨大的水晶蘭旁，薄如蟬翼的蝶翼在身後輕輕扇動，折射出七彩的稜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八卦的俏皮：“哎，姐妹們，聽說了嗎？前幾天邊界的迷霧又被觸動了，有個人類探險者闖了進來，據說……長得還不賴。”
旁邊正在採集花蜜的維奧娜聞言，立刻鼓起了臉頰，頭頂的細小光環不滿地閃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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