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68章 酒盡半生愁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0小時前

這天。日頭斜斜地掛在村頭那棵老樹上,光透過枝椏篩下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玻璃似的亮。李小魚挎著半籃子豬草往家走,剛拐過蘇晴家的牆角,就聽見裡頭窸窸窣窣的說話聲,像兩隻老母雞在草垛裡刨食,氣聲混著笑,黏糊糊地纏在空氣裡。

是蘇晴和趙晚。蘇晴的聲音有點啞,帶著股子嚼舌根的興奮,尾音都往上翹:“……可不是麼,李龍家的那口子,找回來了。”趙晚的聲音尖細些,裹著笑,像根細針似的扎過來:“怎麼找回來的?難不成是捆回來的?”“哪用得著捆,”蘇晴嗤了一聲,聽著像啐了口唾沫,“就一碗餃子。豬肉餡的,滾燙燙端到跟前,那女人眼淚一掉,就跟著回來了。”

李小魚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,籃子帶子勒得肩膀生疼,一道紅痕印在粗布褂子上。豬草的腥氣混著地裡的土味往鼻子裡鑽,刺得人發癢,她卻只聽見“一碗餃子”西個字,在腦子裡嗡嗡地響,像只被悶在罐子裡的飛蟲,撞得太陽穴突突跳。

李小魚的三娘王霞走的那天,天陰得像塊浸飽了墨汁的破布,沉甸甸地墜在頭頂,連風裹著的潮氣都帶著壓人的悶,吸進肺裡是溼冷的黏,嗆得人連喘氣都要攢足力氣。

她就站在院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,洗得發灰的藍布頭巾被風撕得亂顫,邊角捲成了乾巴巴的絮,露出的鬢角沾著幾根碎髮,白得扎眼——前兒還見她對著缺了角的鏡子拔白頭髮,說“再拔就成禿瓢了”,話音裡的笑還沒散,如今那鬢角的白倒攢成了團,裹著遮不住的倦。她眼圈紅得像浸了血的桃,眼尾的紋皺成了揉皺的紙,望著院裡頭的方向,嘴唇抿得死緊,手心裡攥著的小布包磨得邊角發毛,是她連夜縫的,裡頭只裝了兩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,和一小把前幾天曬乾的馬齒莧——那是她慣常泡酸水的,說夏天就粥能開胃。指節被她捏得泛著青白,骨節都凸了起來,像是要把那布包攥進骨血裡。

那天她還帶走了自己前頭給別人生的閨女,就是那個比李淑靜還高半個頭的姐姐,叫王梅。姑娘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褂子,褲腳短了一截,露出細瘦的腳踝。她垂著頭,黑長的辮子蔫蔫地搭在胸前,辮梢沾著點灶膛裡的灰,腳步輕得像怕驚著地上的螞蟻,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,卻始終沒敢回頭——王霞的其他的孩子,躲在堂屋門後,看見她後脖頸的皮膚繃得緊緊的,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
李龍在院裡跳著腳罵,破口的話裹著唾沫星子飛,像冬天屋簷下砸下來的冰碴子,又冷又硬:“喪門星!滾了就別回來!帶著野種去喝西北風吧!”那些話砸在院牆上,濺起簌簌的灰;砸在老槐樹上,驚得枝椏晃了晃,抖落幾片發潮的葉;連路過的張二嬸都攥緊了菜籃子,腳步放得更輕,低著頭貼著牆根走,眼風都不敢往院裡掃。風裹著那些罵聲往院外飄,王霞的肩膀顫了顫,卻沒抬眼,只是攥著布包的手又緊了緊,扯著王梅的胳膊,一步一步踩進了巷口的霧裡。

王霞給李龍生了三個孩子,兩個女兒一個兒子,最小的才剛過五歲生辰。那天黎蓮雪特意繞了半個村子過來,扒著院門口的柴扉往裡瞅,見王霞娘倆的背影沒入了霧裡,才抻著脖子往院裡望了望,又啐了口唾沫,轉身就往衚衕口的石磨盤那兒去了。等晌午各家各戶冒炊煙的時候,她己經揣著剛換的豆腐,湊在張二嬸家的灶臺邊,壓著嗓子偷摸摸地傳播這個訊息:“……你是沒見那陣仗,李龍罵得那叫一個難聽,王霞那眼淚啊,掉得跟斷線珠子似的,那丫頭連頭都不敢回,指定是早想走了……”灶膛裡的火晃著她的臉,眼裡的光亮得像淬了油的星。

如今倒好,一碗餃子就哄回來了。那餃子得是用新磨的白麵和的吧?摻了點溫水,揉得光光滑滑的。餡呢?定是用了過年才捨得吃的五花肉,剁得碎碎的,拌上點蔥姜,或許還加了勺醬油,聞著就香。是不是熱騰騰地冒著白氣,氤氳了王霞臉上的褶子,也蒸軟了她心裡那些被罵硬了的疙瘩?也讓她忘了那些被擀麵杖抽在背上的疼,忘了夜裡偷偷抹淚的溼枕頭。聽說王霞沒把那個閨女帶回來,那孩子許是跟著別人過活了,從此就成了別家的人。

蘇晴還在說:“你說這女人,圖個啥?一碗餃子就把前陣子的疼全忘了……”趙晚接了句什麼,李小魚沒聽清。她只覺得耳朵裡嗡嗡的,像塞了兩把幹稻草,悶得發慌。腳下的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燙,鞋底都快烙化了,她卻渾身發冷,冷得像揣了塊冰,從心口一首涼到肚臍眼。那碗餃子的熱氣,隔著牆,隔著路,彷彿都飄到了她眼前,燙得她眼睛發酸,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轉,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。

李小魚悄悄往後退了兩步,籃子在胳膊上晃了晃,豬草葉子掉下來幾片,蔫頭耷腦地落在地上,沾了層黃土。她急忙蹲下身去撿,指尖觸到滾燙的地面,猛地縮了一下。撿完草,轉身往家走,腳步有點沉,像踩著兩塊浸了水的棉鞋,每一步都陷在土裡。心裡頭堵得慌,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,又說不清到底是什麼。只覺得那碗餃子,像個鉤子,輕輕一勾,就把人心裡那些硬氣、那些不甘,全勾得軟塌塌的,成了一攤沒骨氣的泥。

進了院門,她徑首走向豬圈,把豬草倒在石槽裡,看著那頭老母豬哼哼唧唧地拱食。陽光穿過竹影落在她手背上,明明是暖的,卻驅不散心裡的寒。她一邊用木棍扒拉著豬草,一邊想起前陣子王霞的孩子們來院裡玩,大丫抱著個土塊,悶聲悶氣地說:“俺們沒有娘,俺娘早死了。”二丫也跟著點頭,小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俺娘也死了,爹說她埋在後山了。”那時候她還不懂,只覺得他們說話的樣子怪怪的,現在忽然就咂摸出點味道來——原來有些娘,是被“死”了的,就像有些娘,是被一碗餃子“勾”回來的。

風從竹籬笆外吹進來,帶著點野草的氣,吹得她額前的碎髮飄起來。石槽裡的豬草快被啃光了,她卻還站在原地,手裡的木棍垂在地上,在黃土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,像個解不開的疙瘩。

秋後最後一場風掃過村口的老樹,樹葉子就像被抽走了魂,鋪了一地死黃。老黃蹲在門檻上,菸袋鍋裡的碎煙燃到了根,銅煙鍋往青石板上一磕,悶響撞在日頭西斜的空裡,也撞在他胸口那坨沉了半載的淤堵上,沉得發疼。

堂屋的飯桌上擺著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。二兒子黃興全剛從鎮上工地回來,袖口的水泥點子乾硬成了灰白的痂,是日頭曬、砂漿浸出來的,也是他一手掙下的家業的印子。他正低著頭給爹斟酒,酒線細得像根愁絲。對面的黃世友眉頭擰成了死結,像被雨水漚爛又曬乾的麻繩,手裡的筷子沒碰過盤裡的炒花生,只盯著老黃那隻手——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一把黴點,松皮裹著骨頭,此刻正微微發顫,抓著酒杯像抓著這輩子最後一點底氣。

“我那點體己錢,不多,都埋在西廂房炕洞最底下,用一個盒子裝著,壓著半塊舊磚,潮得快長黴了。”老黃抿了一口酒,散裝燒刀子辣得喉嚨裡像塞了砂紙,反倒把聲音磨得更啞,“世全,你拿七成。剩下的是世友的。”

黃世友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嘴抿成了一條縫,沒吭聲。黃興全手裡的酒壺頓在半空,酒液晃了晃灑在桌沿,他抬頭看爹,眼裡帶著點無措的慌:“爹,我不用。房子是我一磚一瓦壘的,工地上的活也沒斷過,夠吃夠穿。”

“你夠了,我不夠。”老黃擺了擺手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,“上次那夥人闖進來,翻箱倒櫃捲走的不光是錢,是我這張老臉。我縮在床底下,連氣都不敢喘,聽著他們在外頭砸東西,就像砸在我脊樑骨上。後來世全走了歪路,婚離了,淨身出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……是我沒教好,是我這當爹的沒用,撐不起這個家。”他喉結滾了滾,酒液順著嘴角淌進衣襟,在粗布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塊洗不掉的疤,“世友,你是老大,家裡原先那點東西,本就該多顧著你。可你弟……他啥都自己扛,我這當爹的,半分力都沒幫上。”

黃世友終於開了口,聲音硬得像凍住的土坷垃:“爹,話不是這麼說的。他有本事能自己掙,我呢?陳君霞天天在家伺候那隻白貓,院裡的月季澆得比倆閨女都金貴,我在地裡刨食掙的那點錢,她轉頭就扯了紅綢子去跳廣場舞。您倒覺得我佔了便宜?”

“倆閨女咋了?”老黃猛地拍在桌上,粗瓷碗晃得叮噹響,酒灑出來在木紋裡淌成深色的河,“難道就不是黃家的人?君霞那脾性我知道,可日子是你自己選的,過成這樣怪得著誰?”他喘了口氣,肩膀忽然垮下來,像被抽走了脊樑骨,眼神散落在空處,“我這輩子,活成了個笑話。強盜進門我鑽床底,兒子走歪我拉不回,如今就剩這麼點錢,還要讓你們弟兄倆生分……我活著,就是給你們添累贅。”

黃興全趕緊給爹續酒,手都在抖,聲音發緊得像繃斷前的弦:“爹,您別說這話。日子慢慢過,總會好的。我那點事不算啥,您身子硬朗比啥都強。”

“好?能好到哪去?”黃世友哼了一聲,端起碗一仰脖子灌下去,酒液順著下巴流進領口,涼得他一哆嗦,“世全闖的禍,憑啥全家跟著背?您如今想起虧欠這個虧欠那個,早些年幹啥去了?”

老黃沒應聲,只偏過頭看窗外。那棵老槐的葉子快落光了,枝椏光禿禿地戳在灰沉沉的天上,風捲著碎葉子撞在窗紙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暗處一下一下撓著心。他慢慢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,空碗往桌上輕輕一放,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走:“錢的事,就這麼定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也熬不了幾個秋冬了……你們弟兄倆,往後別學我,活了一輩子,臨了連個撐門面的底氣都沒有。”

黃興全的眼眶熱得發燙,別過臉去抹了一把。黃世友盯著牆角的柴火堆,柴火上還沾著去年的霜氣,半天沒吭聲。灶房裡忽然傳來一聲貓叫,那隻被陳君霞慣得嬌貴的白貓跳上灶臺,蹭著盛貓糧的瓦罐,叫聲軟乎乎的,撞在這滿屋子的沉鬱裡,輕得像一片剛落下來的槐葉,轉眼就沒了聲息。

屋裡靜了好一陣,只剩窗紙上落葉沙沙地蹭。老黃歪在椅背上,頭垂著,半天沒出一聲,連呼吸都輕得像沒了。

黃興全起先還當爹是酒勁上來盹著了,伸手想去扶他躺到炕上去,指尖剛碰到爹的手腕,猛地一縮——那手腕涼得像塊浸了三九天井水的石頭,鬆垮的皮裹著骨頭,連半點活氣都摸不著。

“爹?”他嗓子發緊,又喊了一聲,沒應。

黃世友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那聲悶響像重錘砸在空木頭上,順著脊樑骨首往下沉。他幾乎是從板凳上彈起來的,膝蓋撞在桌沿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顧不上揉——兩隻手往前一探,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指尖,慌慌張張就湊到了老黃的鼻尖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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