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先抖了起來,指節的繭子跟著顫,連帶著胳膊都晃,他想碰一碰老黃的臉,指尖剛捱到那涼得像石板的皮膚,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。板凳在他腳邊晃了晃,“吱呀”一聲響,在這靜得嚇人的屋裡,尖得扎耳朵。
旁邊的黃興全“咚”地跪下去,膝蓋磕在泥地上,悶響裡帶著哭腔:“爹!”黃世友這才回過神,腿一軟,順著桌沿滑到地上,手掌撐著冰涼的地,指縫裡攥了把灰——那灰是老黃前幾天掃院子時,堆在牆角的。
他盯著那把灰,忽然想起早上老黃還蹲在那兒,拿竹掃帚扒拉著說“這灰留著墊雞窩”,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點喘。可現在,那聲音像被風吹散了,連鼻尖底下的熱氣,都散得乾乾淨淨。
“快!送鎮上醫院!”黃興全先反應過來,聲音抖得劈了叉,轉身踉蹌著往後院跑,去卸雜物間那塊舊門板。倆人手忙腳亂把門板架在兩條長凳上,彎腰去挪老黃的身子。老黃軟塌塌的,粗布褂子前襟還沾著酒漬,胳膊垂下來晃悠著,手背的老年斑在昏光裡像一塊塊沉下去的鏽,碰在黃興全腰上,冰得他一哆嗦。
黃世友抬著爹的肩,黃興全託著爹的腳,倆人弓著腰,踩著一地卷邊的槐樹葉往院外挪——那些葉子是前兒風颳落的,浸了兩天露水汽,踩上去軟塌塌的,“咔嚓”一聲碎響,黏在鞋底,像沾了層化不開的涼。日頭早沉到老槐樹的枝椏後頭,天光裹著灰藍往西下漫,風從巷口鑽進來,卷著牆根的枯草往脖子裡鑽,黃興全打了個寒顫,後脊樑的涼順著褲縫往下淌。
門檻邊那隻銅菸袋鍋還斜斜靠在青石板上,是老黃早上剛擦過的,銅皮磨得發亮,可鍋子裡的餘燼早滅透了,連菸絲焦糊的味兒都散乾淨了,涼得跟腳邊的石頭沒兩樣。黃世友眼角掃過那菸袋,腳步頓了半秒——前幾天他還跟爹搶這菸袋,說“您牙都鬆了,少抽點嗆人的”,老黃當時還笑,說“這菸袋比你歲數都大,扔了我咋活”。
剛邁過院門口那道磨得發亮的門坎,黃興全忽然腳步一滯,膝蓋“咚”地磕在門檻邊的石墩子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卻沒敢鬆手。他扶著爹腳踝的那隻手,指腹還沾著爹褲管上的布毛——方才在屋裡時,指尖還能摸著一絲極淡的、遊絲似的暖意,像灶膛裡沒燒透的火星,可就這幾步路的工夫,那點熱氣像被風連根颳走了似的,順著褲管往他手心裡滲涼,涼得鑽骨頭,連爹露在褲腳外的腳踝皮膚,都慢慢發了僵,摸上去像碰著了井沿的石板。
“哥……”黃世全的聲音卡在喉嚨裡,帶著點發顫的哭腔,又不敢大聲,像是怕驚著什麼,尾音飄在風裡,散得沒了力氣。他另一隻手想去碰爹的手腕,指尖剛捱到袖口,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——那布是娘在世時縫的,洗得發了白,此刻涼得像浸了冰。
黃世友也僵住了,後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,連肩胛骨都凸了起來。他託著爹後頸的手,掌心裡能摸到爹脖頸上那道鬆垮的褶皺,皮膚一點點硬下去,涼得像院牆上曬了半冬的老樹皮,連褶皺裡積的那點灰,都帶著刺骨的冷。他沒回頭,下巴抵著爹的肩窩,能聞到爹衣領上那股皂角混著煙味的氣息——那是他聞了幾十年的味兒,此刻卻像凍住了似的,沉得壓嗓子。半天,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啞得像砂紙磨過幹木頭:“己經晚了,別去了。”
風捲著滿地黃葉打旋,從倆人腳邊滾過去,沙沙地響,像誰壓著嗓子嘆氣。門板上的老黃安安靜靜躺著,眉頭反倒鬆開了,不像飯桌上那樣擰成一團,像終於把胸口那塊壓了一輩子的石頭,輕輕挪開了。
灶房裡忽然飄出一聲貓叫,軟乎乎的,嬌貴得很,是那隻白貓。叫聲漫過門檻,落在滿地枯葉裡,轉眼就被黃昏的風吞沒了,沒留下一點聲息。
老黃這一輩子,像是地裡轉不停的老黃牛。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,日頭曬得脊樑冒油也不歇,地裡的麥子長得比別家齊整,菜畦裡的黃瓜嫩得能掐出水。農閒時就去鎮上扛活兒,卸磚、搬糧食,別人嫌累的活計他搶著幹,手掌磨出的繭子厚得像層殼,攥起拳頭能聽見關節響。家裡那三間土坯房,是他一磚一瓦壘起來的,房樑上的木紋裡,還嵌著他當年流的汗珠子。
那天日頭剛爬到竹籬笆頂上,老黃媳婦周杏兒挎著竹籃,跟同村的老胖搭伴去趕集。她揣著老黃前兒剛給的幾塊錢,心裡盤算著買塊花布給小孫子做件新褂子,還得稱兩斤糖塊,路上就跟老胖唸叨:“我們家老黃啊,這輩子就知道幹活,讓他歇會兒比啥都難。”
倆人在集上轉得慢悠悠的,日頭爬到頭頂時,老黃媳婦才在布攤前相中塊湖藍色的細棉布,捏在手裡摸了又摸,跟攤主討價還價半天,末了還是老胖在旁邊幫腔:“她孫子下月過週歲,這布做件小褂子正合適,便宜兩毛吧。”攤主笑著應了,她才小心翼翼把布摺好,塞進竹籃底,又去街角買了兩串糖葫蘆,紅豔豔的糖殼沾著芝麻,舉在手裡能映出倆人的影子。
往回走時太陽己經斜了,金晃晃的光透過路邊的楊樹葉,在土路上灑下一片碎銀子似的斑。老黃媳婦挎著竹籃,裡頭的搪瓷盆磕著玻璃瓶,叮鈴哐啷響,她腳步輕快,跟老胖唸叨:“前兒老黃還說想吃柿餅,集東頭那家的甜,回頭路過得捎兩斤。”話沒說完,就見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,黃世友正蹲在牆根底下,背對著路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裡攥著塊髒兮兮的帕子,往臉上胡亂抹——他打小就犟,掉眼淚的次數比過年還少。
周杏兒好像意識到什麼了,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腳步猛地頓住。竹籃帶子勒得手心發緊,她往前挪了兩步,就看見二小子黃興全從院裡出來,眼眶紅得像兔子,正彎腰往牆根搬長條凳,凳腿在地上拖出刺啦的響。院裡的石榴樹下站著幾個街坊,張二嬸正往灶房走,見了她,腳步頓了頓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,只拿手往堂屋的方向指了指。
風忽然就涼了,卷著地上的楊樹葉打旋,老黃媳婦手裡的糖葫蘆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糖殼摔碎了,紅果子滾了一地。她盯著院裡那扇半開的木門,門軸吱呀地晃,像老黃平時咳嗽的聲兒。腿肚子一軟,她順著路邊的土坡往下滑,竹籃從胳膊上滑下來,裡頭的細棉布掉出來,被風吹得打了個卷,貼在沾滿灰塵的鞋面上。
周杏兒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,連哭都發不出聲。老胖趕緊去扶,她卻一把攥住老胖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肉裡,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半天才擠出一句,帶著哭腔的顫音:“他咋能就這麼走了…一輩子夫妻啊,我連句他的遺言都沒撈著聽…”
風從衚衕口吹過來,掀動她鬢角的白髮,像老黃墳頭即將燃盡的紙灰。她望著院裡那棵老樹——那是當年她嫁過來時,老黃親手栽的,如今枝繁葉茂,可那個總在樹下抽菸、等她回家的人,再也不會抬頭朝她笑了。
老黃出殯那天,日頭把村口的路曬得發白,老黃的棺木被八個壯實後生抬著,走在最前頭。棺木是黃興全託人從山裡選的上好松木,油亮的漆水在日頭下泛著光,邊角雕刻的纏枝紋被擦得乾乾淨淨,連卯榫縫裡都沒留一點灰。
引路的是鎮上請來的鼓樂班,嗩吶吹得震天響,時而高亢時而嗚咽,調子繞著老槐樹轉,把半村人的眼淚都勾了下來。黃世友穿著簇新的白孝服,手裡拄著哭喪棒,走在棺木側邊,腰彎得像張弓,每走三步就跪地磕個頭,額頭撞在地上的聲響,混著嗩吶聲往人心裡鑽。黃興全跟在另一邊,手裡捧著老黃的牌位,牌位用紅布裹著邊角,他指節攥得發白,喉嚨裡的哽咽壓不住,一聲接一聲的“爹”順著風飄遠。
送葬的隊伍從村頭排到村尾,足有百十米長。街坊西鄰幾乎都來了,連鄰村多年不走動的親戚都趕了來,男人們穿著素色衣裳,女人們拿手帕捂著臉,一路走一路抹淚。張二嬸端著供盤,裡頭擺著老黃生前愛吃的油餅和煮雞蛋,走幾步就往路邊放一個,嘴裡唸叨著:“老黃啊,慢著走,到那邊別捨不得吃……”
墳地選在村後的坡上,是老黃年輕時親手開墾過的荒地,如今種著一片杏林,正是掛果的時節,青黃的果子墜在枝頭,被風一吹輕輕晃。八個後生穩穩地把棺木放進早己挖好的墓穴,黃世友和黃興全撲上去,親手往裡頭撒了第一捧土,那土是曬過的,帶著太陽的暖,混著倆人的眼淚往下滲。
下葬後,黃興全請了石匠,給老黃立了塊青石碑,碑上刻著“先考黃公諱XX之墓”,字是請鎮上教書先生寫的,筆鋒遒勁,碑角還刻了兩株玉米,穗子飽滿——老黃這輩子,最疼惜的就是地裡的莊稼。
那天傍晚,坡上的新墳前還堆著沒燒完的紙錢,風捲著紙灰往杏林裡飄。鼓樂班的嗩吶聲漸漸遠了,黃世友和黃興全站在碑前,看著夕陽把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那塊新立的石碑上,像老黃還在時,爺仨並肩站在地裡看莊稼的模樣。
老黃這輩子,腳底板就沒離開過黃土地。春裡攥著犁耙翻土,土坷垃濺在褲腿上,混著汗珠子洇出深褐色的印;秋裡彎腰割麥,掌心的繭子磨破了,滲出血珠滴進地裡,轉眼就被黃土吞了去。他總說這土是活的,你待它實在,它就給你結出金疙瘩——院裡的糧倉一年年鼓起來,土坯房的牆根被他培了又培,連門檻下的黃土,都被他踩得瓷實發亮。
如今他躺在那方新墳裡,身下是他侍弄了一輩子的黃土。挖墓坑時,黃興全特意讓匠人多翻了幾層土,說爹喜歡松活的土氣;下葬時,黃世友往棺木邊撒了把今年新收的麥種,說讓爹在底下也能聞著麥香。風颳過坡地,捲起細碎的黃土,落在新墳的草皮上,像在給他蓋一層軟乎乎的被。
先前他總蹲在田埂上,望著遠處的黃土坡出神,說人這一輩子,就像地裡的莊稼,春天冒芽,秋天落籽,最後還得回土裡去。那時黃世友只當是老話,如今站在墳前,摸著石碑上被黃土磨得發暖的字,才懂了這話的分量——他爹靠著黃土活了一輩子,如今終於踏踏實實躺進了黃土的懷裡,再也不用早起扛鋤頭,不用惦記著地裡的墒情了。
。子曲的調不著哼裡地在黃老是像倒,裡響聲的沙沙,浪金片一起掀,田麥的下坡過掠風
。稼莊的將即著守,上埂田在站人年當像就,土片這著守裡風在,碑石塊一留只後最,腳的地坡遍踏曾住蓋,手的土刨經曾住蓋,來上漫點點一土黃。樣模的初最到回像,去進躺人,土的翻新層一鋪,坑的正正方方個一挖——住接輕輕土黃被便,頭鋤起扛氣力沒再頭骨老把一,後最到首。簷屋過掠土黃著捲風聽,黃又了青草的上坡土黃看,活過土黃著挨麼這就人輩輩一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