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好過，歲難熬”。灶王爺的畫像在牆上褪了色，李小魚數著牆上的劃痕，一道是一個年，五道劃痕爬過，她就蹲在了五年級的教室裡。這學校原是座廢棄的土地廟，神像早被劈了當柴燒，只剩滿牆斑駁的泥胎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，像些沒長好的牙。說是五年級，其實是這破廟裡的最後一級，再往上，六年級就得去十里外的鄉中心小學考，考不進，這廟門就算走到頭了。
教室的窗欞糊著紙，被風啃出好些洞，像誰用指甲摳的。李小魚縮在靠窗的角落，看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在泥地上照出小小的亮斑，亮斑裡浮著無數細塵，轉著圈往下沉，像她心裡那些沒頭沒尾的慌。黑板是塊刷了墨的木板，“五年級”三個字被老師寫得又粗又黑，邊緣暈開的墨漬像片水漬，看著看著，就覺得那字要順著木板往下淌，淌成條河，河對岸是她夠不著的地方。
放學回家，崔素雲正蹲在豬圈牆根剁豬草，菜刀起落間，豬草的腥氣混著土腥味漫過來。“小魚回來了，”她頭也沒抬，菜刀在石板上磕出脆響，“快來幫忙。”李小魚看著豬圈裡哼哼的老母豬，豬鼻子在泥裡拱來拱去，把牆根的土拱得稀爛，像要給自己刨個坑。她忽然想起土地廟裡那尊被劈了的神像，說不定也是這樣，被日子一點點磨成了土，連點聲響都沒留下。
風從廟門的方向吹過來，帶著廟裡香灰的味。李小魚摸了摸書包裡的課本，紙頁糙得像砂紙，她知道，這紙頁要是墊不住腳，往後她就得跟豬草、跟黃土打交道，讓日子把自己也磨成牆上那道新的劃痕，一道挨著一道，首到被後來的劃痕蓋住，連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是什麼模樣。
五年級的教室的牆皮像塊發潮的餅，一摳就往下掉渣。李小魚坐在最後一排，看陽光斜斜切過講臺，粉筆灰在光柱裡浮浮沉沉，像些活不成也死不了的蟲子。五年級的課本卷著角，紙頁糙得能磨破手指，她盯著“數學”兩個字，眼仁發木，像盯著口深井。
放學路上，風把土路吹得發白，她的影子被日頭拽得又細又長，貼在地上，像片隨時會被風捲走的枯葉。打穀場那邊飄來麥秸的焦糊味，李望山的木鍁揚得很高，麥粒混著塵土砸下來，在他黧黑的脊背上撞出細碎的白。崔素雲蹲在草垛根，手指在棉花殼裡翻找，像在土裡刨食的雞，每動一下，脊樑骨就發出吱呀的響，像根快朽斷的木柴。
“書念得咋樣？”崔素雲的聲音從草垛那邊飄過來，帶著棉花的白氣，“你姐去了鄉中，宿舍的床板是新的。”
李小魚的腳像被釘在了土裡，帆布書包帶子勒進肩膀，疼得她縮了縮脖子。她看見豬圈的方向飄來股腥氣，老母豬正用鼻子拱牆，牆根的土被拱得鬆鬆垮垮，像隨時會塌下來把什麼活物埋進去。
“考不上初中，就回來幫忙幹活。”李望山把木鍁往地上一戳，鍁刃插進土裡約莫半尺深，“這地，這豬，不比抓不住的字兒實在。”
風突然就硬了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李小魚腦子裡還想著遠處的村小學，那土坯房的頂子在暮色裡泛著灰，像塊被人啃剩的骨頭。她忽然覺得那學校正在往後退，一點點沉進地裡去，而她的腳底下，土正慢慢往上湧，要沒過她的腳踝，她的腰，她的脖子——就像那些被豬拱松的土，最終總要把什麼東西牢牢按住，讓它一輩子也別想掙出來。
課本的紙頁在書包裡窸窣響，像誰在低聲哭。她把書包往懷裡緊了緊，指腹摸到紙頁上凹凸的字跡，那些字突然有了尖牙，咬得她手心發疼。原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，就能躲過去的，就像這土，你不踩著它往上走，它就會漫過來，把你也變成土的一部分。
李小魚把那支快磨禿的鉛筆攥得更緊了些，指腹嵌進筆桿的裂紋裡。她想考鎮上的初中，想把課本翻爛，想讓爹孃不再說“回來餵豬”的話——那些日子她熬得眼睛發澀，夜裡就著煤油燈背課文，燈芯爆的火星濺在手上，燙出小水泡也不覺得疼。可臨考那天，她看著試卷上的字，忽然像掉進了霧裡，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，全變成了水裡的影子，抓不住，撈不著。
發榜那天她沒敢去，是李書偉跑回來喊她：“姐，你考上了！！”她愣在豬圈邊，老母豬正用鼻子蹭她的褲腳，腥氣撲了滿臉。原來沒拼命往前跑，也能被推著邁過那道坎，像被風吹著滾下坡的石子，糊里糊塗就到了底。
收拾行李時，崔素雲在灶房給她縫書包，線在布上繞來繞去，像要把什麼東西捆住。“到了學校勤快點，別跟家裡似的懶。”她的聲音埋在柴火噼啪聲裡，李小魚卻聽見了針腳裡的澀。她望著院裡那口老井，井繩磨出的毛邊掛著水珠，忽然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日子，冰水洗得手發紅，可肥皂泡在晨光裡亮閃閃的，像些碎掉的星星。豬圈的柵欄被老母豬拱得歪歪扭扭，她伸手去扶，木頭上還留著她每天添食時摸出的包漿，溫溫的，帶著點豬食的酸氣。這些日子，原是要被她拋在身後的，此刻卻像衣角沾的線頭，揪著心尖發疼。
臨走前一天，她去了趟墳地改成的小學。五年級的教室空著，黑板上還留著新老師寫的字，“讀書改變命運”，粉筆灰落了一層，像落了場細雪。那位大學生老師來的那天，穿著的確良襯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說這話時，眼睛亮得像山外的電燈。“你們看這土地廟，”她指著牆上殘存的泥胎，“不讀書，就一輩子困在這泥裡。”
李小魚摸著黑板上凹凸的字跡，指尖沾了層白灰。她信這話，信得像信太陽會東昇西落。可為什麼要離開時，心裡會沉甸甸的？像揣著半袋沒曬乾的穀子，又沉又潮。她望著每日陪伴自己的爹媽在地裡彎腰的影子，望著豬圈裡哼哼的老母豬，忽然明白，那些她想掙脫的日子，原是長在她骨頭上的肉，割的時候，總會流血，總會疼。
風從廟門鑽進來，捲起地上的粉筆灰，迷了她的眼。她抹了把臉，把那句“讀書改變命運”刻進心裡，轉身往家走。書包在肩上晃著，裡面裝著新縫的被褥，也裝著半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——一半是飛出去的盼頭，一半是留下來的牽絆。
給李小魚塞錢的日子，總伴著灶膛裡的火快要熄透。崔素雲從藍布褂子的內袋裡摸出個油紙包，一層層開啟，毛票角票捲成緊實的一卷，邊緣磨得發毛。她數錢的手在發抖，指尖纏著沒褪淨的紅薯漿，數到第三遍，才把錢塞進李小魚手心，掌心的老繭蹭得她手心疼。
“這錢是你爹去磚窯扛了三天坯掙的，”她的聲音壓得低，像怕被灶王爺聽見，“窯裡西十多度，他後背的皮都曬脫了，揭下來一層，紅血淋淋的。”
李小魚攥著錢，紙角硌得掌心生疼。錢上還帶著崔素雲體溫的潮氣，混著點灶灰的味。
李望山蹲在門檻上抽旱菸，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，火星子濺在地上，滅了。“我跟你娘沒本事，就靠這雙手刨土、扛活，”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擦過木頭，“你要是學不好，這錢就扔水裡了，還不如留著給你弟買頭小豬仔，養大了能換半袋糧。”
煙味裹著話飄過來，李小魚的鼻子突然發酸。她想起她見過李望山扛磚時佝僂的背，像張拉滿的弓，每走一步，磚垛子就在他肩上晃一下，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淌，在地上滴出個小小的水窪；想起崔素雲夜裡在燈下納鞋底，針腳密得像魚鱗，說多納幾雙能換點零錢，手指被針扎出的血珠落在布上，洇成個小紅點。
錢在她手心裡發燙，像塊燒紅的烙鐵。她想說“我一定好好學”，話到嘴邊卻堵著，只能把錢攥得更緊，指縫裡滲出汗，把票子洇得發皺。
“別和別人比別的，”崔素雲又補了句，手在她頭髮上摸了摸，粗糙的掌心帶著點疼——那掌心裡全是裂口，是冬天泡在冰水裡洗衣裳凍的，是夏天掰玉米被葉邊割的，蹭過李小魚的頭皮時，像鈍刀子輕輕颳著。“沒事多看看書，多認識幾個字。”
她的聲音混著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的噼啪聲，低低的，像怕驚著什麼。李小魚低著頭，看見娘袖口磨出的毛邊，沾著點豬食的殘渣。窗外的風捲著黃土打在窗紙上，發出沙沙的響，像誰在外面翻書頁。
“你大娘給她的孩子們都扯了新花布，一人做了一件的確良褂子，”崔素雲的手慢慢滑下來，落在她肩上，捏了捏，“不過，那有啥好羨的？布褂子穿舊了也是塊破布，字認在肚裡，誰也搶不走。”
李小魚攥著書包帶，指節泛白。她知道娘說的是實話，就像知道地裡的麥子比野草金貴，就像知道井裡的水比溝裡的乾淨。可二丫那件粉白的的確良褂子，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，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“咱不比那些，”崔素雲又說，聲音裡帶了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，“你把書念好了，將來走出去，見的東西，比花布褂子金貴多了。”她抬手抹了把眼角，像是被灶煙嗆著了，“我跟你爹認不得幾個字，一輩子就困在這土坷垃裡，你得替咱把眼睛擦亮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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