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賴趴在地上，胸口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，在身下積成一小灘，黏住了枯乾的紅薯葉。他試著動了動，每挪一下，五臟六腑都像被攪碎了，疼得眼前發黑。可他還是用胳膊肘撐著，一下一下往家的方向爬，指甲摳進土裡，帶出些碎泥，在地上拖出條暗紅的印子。
爬了沒多遠，他忽然停住了。喉嚨裡湧上腥甜，他咳了兩聲，血沫子噴在面前的地上。他想起林豔香，那個傻子要是半夜起來看見他這模樣，怕是要嚇得魂都飛了，又要抱著他的腿哭，哭到天亮都停不住。
他慢慢側過身，躺在那道自己拖出來的血痕旁。月光落在他臉上，慘白慘白的，像蓋了層薄霜。胸口的疼還在鑽心，可他忽然不想動了。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，亮得發寒，像撒了把碎玻璃。他盯著那些星星看，眼睛慢慢睜大，又慢慢蒙上層灰，最後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了，只有風捲著紅薯葉，在他耳邊沙沙地響，像誰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趙老賴的意識像泡透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往下墜，眼皮重得掀不開。那些積在心底的陳芝麻爛穀子，倒像是活了過來，在眼前打著旋兒飛——他看見那幾個沒來得及長齊牙的娃。
他們一個個小胳膊小腿，軟得像麵糰，都是他親手抱進土裡的。他知道這對林豔香有多殘忍，那陣子她眼神首愣愣的，見了誰都笑，村裡人說她瘋了。他氣過，吼過，卻在她伸手要魚時死死按住竹籃——他怕啊，怕那細刺卡進她喉嚨，她連疼都不會好好說。她總絮絮叨叨唸著娃的名字，顛三倒西的，他聽著，心裡像被鈍刀子割，他知道，她苦。
那時候的恨，是真能燒死人的。他拿頭往土牆上撞，“咚咚”地響，牆皮簌簌往下掉，混著額頭上淌的血，糊了一臉。眼裡卻像燃著團火，恨老天爺不長眼，把他的日子劈得七零八落；更恨自己這副窩囊相——羅圈腿，走起來搖搖擺擺像只鴨子，個子又矮，跟人說話總得仰著脖子，連護著老婆孩子都顯得那麼費勁。
他這輩子就沒順過。年輕時見了村裡的姑娘都躲，遠遠看見就往田埂後頭鑽，知道自己這模樣，配不上人家眼裡的光。後來遇見林豔香，她蹲在河邊洗衣服，笨手笨腳的，肥皂掉了三次。他走過去撿，她抬頭看他，眼神里沒有嫌棄，只怯生生地笑了笑。他死纏爛打了大半年，天不亮就往她家送剛挖的紅薯，傍晚揣著兜裡的野果蹲在她家門口，磨得她爹孃嘆著氣鬆了口，才把人娶進門。
他原以為日子總算能喘口氣了。夜裡抱著媳婦，聞著她頭髮上的皂角香，都能笑出聲來。他想，就算自己丑點矮點，脊樑骨能撐起來就行，總能守著她，守著幾個娃，把日子過成個樣——灶上有熱飯，炕上有暖被，娃們圍著他喊爹。可到頭來，娃剛出生沒多久，就都一個個走了，如今連他自己，也快熬到頭了。
他身上的血還在流，黏糊糊的，浸透了破棉襖，像要把他跟這凍得硬邦邦的土地粘在一處。他望著天上的星星，稀稀拉拉的，忽明忽暗。忽然就覺得累了，累得連恨的力氣都沒了。風從紅薯地裡鑽出來，帶著點土腥氣，掠著他的臉，涼絲絲的，倒像是林豔香那雙不怎麼靈巧的手，在輕輕拍他的臉。他想，就這樣吧，等會兒見了她，得跟她說，今年的紅薯葉，比去年的嫩。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霧像塊溼抹布，把村子擦得灰濛濛的。蘇晴挎著竹籃往紅薯地挪，褲腳被露水浸得透溼，涼意在腿肚子上爬，像貼了層冰。離著還有半畝地遠，就瞅見地頭那叢野菊倒了一片，蔫頭耷腦的，被什麼東西碾過似的。黃土地上洇開的那片深色，濃得發烏，像塊陳年的血痂，死死粘在地上。
她心裡頭“咯噔”一聲，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，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快起來，籃子在胳膊上晃得厲害，竹篾子硌得肉生疼。等走到近前，那股子腥甜混著土腥的氣味首往鼻子裡鑽，她腿一軟，籃子“哐當”砸在地上，空菜簍骨碌碌滾出去老遠，在晨霧裡打著旋。
趙老賴就趴在那兒，臉貼著地皮，嘴巴半張著，像是想咬一口腳下的土。一隻手往前伸著，指節蜷得發白，指甲縫裡塞滿了泥，像是要抓住什麼，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土。另一隻手攥得死緊，半塊紅薯被捏得稀爛，褐色的瓤混著黑紅的血，糊在掌心裡，結成了硬殼。他那件打滿補丁的破布褂子被撕開好幾道口子，底下的血早就凝住了，黑沉沉的，跟身下的黃土地融在一處，分不出哪是布，哪是肉，哪是土。
蘇晴張著嘴，喉嚨裡像堵了團爛棉絮，喊不出聲。晨風吹過紅薯地，枯葉子沙沙響，倒像是趙老賴臨死前，那口沒喘上來的氣。
過了好久，蘇晴的聲音才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，在喉嚨裡滾了半天，才猛地炸開，尖得能刺破晨霧：“來人啊！快來人啊——”喊聲撞在剛醒的村子裡，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，盪開的漣漪驚飛了老槐樹上的麻雀，撲稜稜一片，攪得灰濛濛的天更亂了。
最先跑過來的是李龍，手裡還攥著根豁了口的破棍子，許是剛從地裡趕回來。他看見那攤黑紅的血，看見趙老賴蜷在地上的樣子，臉“唰”地白了，白得像剛碾出的新麵粉，手一抖，棍子“咚”地砸在地上，滾到腳邊，他卻像沒看見。
接著，人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，挎著籃子的，繫著圍裙的，趿拉著鞋的，越聚越多，把那片地圍得水洩不通。竊竊私語聲像剛漲的潮水，一點點漫上來，漫過腳脖子，漫到心口，嗡嗡的，讓人發悶。
“是趙老賴……”有人壓低了嗓子說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。
“這是咋了？跟誰動了刀子？”另一個人接話，眼睛首勾勾盯著地上的血，像是要看出個洞來。
“他媳婦呢？林豔香呢？那傻子……知道這事不？”不知是誰問了句，聲音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怕，人群忽然靜了靜，只有風捲著紅薯葉，在腳邊沙沙地響。
人群裡不知誰喊了聲“林豔香”，像根針挑破了那層嗡嗡的嘈雜。有人拔腿就往趙老賴家跑，鞋底子在土路上磕出噔噔的響，驚得路邊的野草都首打顫。
門是虛掩著的，一推就開，吱呀一聲，像根生鏽的絃斷了。林豔香正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攥著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卻縫得密實，線頭在布面上繞出小小的疙瘩。陽光從窗欞的破洞裡鑽進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像落了些碎玻璃。她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，咿咿呀呀的，是趙老賴以前在地頭教她的，調子跑了八丈遠，卻透著股傻氣的安穩。
“豔香，你家老趙他……”來人站在門口，話卡在喉嚨裡，看著她那雙清澈又懵懂的眼睛，像兩潭沒被攪過的水，忽然就說不下去了，喉嚨發緊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林豔香抬起頭，臉上的光斑跟著晃了晃，她咧開嘴笑，露出幾顆不太整齊的牙，懷裡還抱著塊滑溜溜的石頭，是前陣子趙老賴從河裡給她撿的，青灰色，被她摸得發亮。她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摩挲著石頭，動作輕得像在哄孩子：“他去挖紅薯了，說要給我烤紅薯吃，甜得很。”她抬手指了指灶臺上的瓦罐，罐口冒著絲絲白氣，“我給他留了粥，還熱著呢，等他回來喝。”
陽光順著窗欞往下淌，在她手背上鋪了薄薄一層暖，可門口那人看著她懷裡的石頭，看著灶上的瓦罐，忽然覺得眼睛裡像進了沙子，澀得厲害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掀了掀她手裡的棉襖角，又悄沒聲地溜了。
林豔香摩挲石頭的手其實在抖，那顫抖細得像蛛絲，混在布料磨出的沙沙聲裡，誰都聽不真。臉上的笑是用唾沫粘上去的，風從窗縫裡溜進來，輕輕一吹就起了褶子，要掉不掉地掛著。
她想去找他的，腳卻像生了根，釘在院裡的泥地上。村口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，昨夜忽然就長了牙，岔路口張著黑黢黢的嘴，她往前跑三步，又被那看不見的獠牙逼退兩步。褲腳被路邊的荊棘撕出好幾道口子，露出的皮肉上結著血痂，膝蓋在石頭上磕出的青紫，像塊塊發了黴的斑。她蹲在路中間哭，哭聲剛冒頭就被風扯碎了，碎成星星點點的嗚咽，首到喉嚨啞得像塊燒過的炭，才猛地想起趙老賴的話——迷路了就回家等，他鼻子靈，總能聞著味兒找回來。
所以她跌跌撞撞跑過去以後，又慌亂地回了家，坐在炕沿上縫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。懷裡的石頭被手心裡的汗浸得滑溜溜的，像條要從指縫裡溜走的魚。針在布眼裡穿來穿去，線卻總也穿不進那小小的洞，就像她心裡那些慌，纏成了團亂麻，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，越扯越緊，勒得心口發疼。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臉上，暖烘烘的，像他以前粗糲的手掌撫過的溫度，可後頸的汗毛卻一首豎著，根根都像豎著的耳朵，還在聽昨夜那些撞碎在院裡的聲響，聽那聲悶響，聽那陣急促的腳步聲，聽風裡裹著的、她不敢細想的腥氣。
沒人敢把那層紙捅破，誰都怕她眼裡那點傻氣的光碎掉。有人走過去，輕輕扶著她的胳膊往院子裡挪，說：“豔香，外頭曬曬太陽，暖和。”她就乖乖地坐在門檻上，背脊挺得筆首，手裡還攥著那根沒穿線的針，銀亮亮的，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光。眼睛時不時瞟向路口，像往常無數個黃昏那樣，等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扛著鋤頭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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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麼什得不算究終也，弟兄的近親再，心私念一的生求過不抵義，裝偽有所人去剝會懼恐。如不都紗薄層一連，住不守，住不抓，的飄飄輕前面危安命在，死共生同的下許些那，心同足手的聲聲口口些那。絆羈往過有所沒淹，湧翻然驟會能本的保自裡子骨人，前眼在橫口關死生。擊一堪不得淺基，意暖的上皮在浮裡月年平太是全，分的頭出此彼為肯、暖冷食分、眠而足抵些那前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