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鎮上的初中，像一頭臃腫而飢餓的獸，把方圓十里所有能喘氣的、帶著泥土腥氣的孩子都吞進肚子裡。樓房東倒西歪地散落在荒地上，連茅房都拔地而起成了兩層小樓，透著一種粗糲的、急於證明什麼的龐大。走廊裡終日翻滾著幾百號人汗酸與塵土混合的喧囂，像一鍋沸騰的濁水。
光榮榜上跳舞比賽的名字像一排排冷漠的牙齒，王晶晶用眼睛把它們咀嚼了三遍，沒嚐到一絲屬於自己的味道。初賽淘汰。這西個字像一塊粗糙的砂紙，把她那點可憐的、剛剛冒頭的驕傲打磨得血肉模糊。外面的空地上，掌聲和祝賀聲像密集的暴雨，砸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彷彿要鑿穿她的頭骨。她攥著那張被汗水和眼淚浸得發軟的參賽回執，像攥著一塊燙手的炭，逃也似的鑽進那間空蕩蕩的教室。
教室裡瀰漫著陳年粉筆灰和木頭朽爛的氣味。她把自己砸向那張冰涼的課桌，胳膊墊著，整個人像一隻被抽了骨頭的軟體動物般伏下去。肩膀在單薄的衣衫下劇烈地、痙攣般地聳動。哭聲被死死捂在臂彎裡，悶成一團化不開的濃霧，只有幾聲細碎的、瀕死般的抽噎漏出來，像夜貓子被掐住脖子時的哀鳴。烏黑的頭髮垂下來，遮住了她那張因用力憋氣而漲紅、扭曲的臉。
李小魚抱著作業本踏進門時，腳步像是踩在了棉花上。她看見的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團正在溶解的、黑色的悲傷。她慢慢走過去，看著王晶晶的後背像一條離水的魚般一下下地抽動。那女孩的臉頰貼在桌面上，眼淚毫無尊嚴地淌下來，浸透了袖口，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、溼冷的痕跡，像某種動物留下的絕望的記號。
李小魚沒有出聲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，看著這個女孩在無人處將自己撕碎。窗外的樓道里，分班後的學生們正肆無忌憚地揮霍著他們的熱鬧，那些笑聲、腳步聲、打鬧聲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，把她們死死地封在這間教室裡。這熱鬧越是龐大，越是喧囂，就越顯得這間屋子裡的冷清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，正無聲地吞噬著王晶晶所有的委屈與不甘。
李小魚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懷裡那摞作業本的硬紙板邊緣。她們其實並不熟。在這所龐大、喧囂、像迷宮一樣的學校裡，她們不過是隨機分班後，偶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、連名字都叫不全的陌生人。李小魚生性像一株長在背陰處的植物，笨拙，沉默，連主動開口跟人搭話都要在心裡排練無數遍。
她看著伏在桌上那團微微發顫的背影，心裡很清楚，自己不該多管閒事。更何況，馬上就要分班了。這所生源爆滿的學校隨時準備把打亂的名單重新洗牌，這間教室，這些桌椅，連同此刻這份無處安放的委屈，過不了幾天就會被徹底抹去，誰也不會記得誰。
理智告訴她，放下作業本，轉身離開，才是這所擁擠學校裡最安全、最合乎常理的做法。
但她沒有。
李小魚只是默默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課桌前，把那摞作業本輕輕放下。然後，她拉開椅子，在離王晶晶隔著兩張空桌子的地方坐了下來。
她依舊沒有說話，也沒有試圖去遞紙巾或是說些寬慰的漂亮話。她只是從書包裡摸出一本翻舊了的語文書，翻開，把目光死死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上。
她用自己的存在，在這間空蕩蕩的教室裡，硬生生地鑿出了一個安靜的錨點。
窗外，分班後新結識的同伴們正呼朋引伴地穿過走廊，那些屬於別人的、熱騰騰的喧鬧聲一波波地湧進來，又退出去。李小魚低著頭，假裝在看書，餘光卻停留在自己交疊在桌面的雙手上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陌生的女孩，她只知道，在這個即將分崩離析、誰也不認識誰的龐大校園裡，在這個女孩哭得快要碎掉的下午，她可以陪她一起，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。
哪怕只是坐一會兒。
李小魚的心底，其實並非生來就笨拙地長滿荒草，那裡頭也曾藏著一點微弱的、想要去悲憫別人的火苗。可是長久以來，那些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的打壓，早就把她身上屬於“人”的某些神經給生生磨斷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縮在課桌上、哭得像一灘爛泥般的女孩，心底泛起一陣酸澀的同情，可那股同情剛一冒頭，就被一種巨大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恐懼給死死摁了回去。
她害怕。她怕自己一開口，就會吐出一句笨拙的、不合時宜的蠢話。她怕自己的安慰非但不能救人，反而會變成別人手裡新的把柄，換來一頓更劈頭蓋臉的數落。在這所龐大而喧囂的鎮中學裡，她早就學會了把自己縮成一隻沒有殼的蝸牛，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，生怕哪一步踏錯，又踩到了什麼看不見的雷區。
這種恐懼，像一條生了鏽的鎖鏈，死死勒在她的喉嚨上。而這條鎖鏈的源頭，或許是小學語文老師王玉雅的死。
自從王玉雅死後，李小魚的世界就徹底塌了一角。那個女人是唯一一個曾用溫和的目光注視過她，用篤定的聲音明確誇獎過她的人。王玉雅死後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那樣看著她，再也沒有人會對她說一句“你做得很好”。從那以後，她聽到的只有無休止的挑剔、貶低和冷眼。那些話語像冰冷的泥水，一點點灌進她的耳朵，淹沒了她最後一點可憐的自信。
沒有了那份明確的誇獎作為底氣，李小魚連同情別人都顯得那麼畏首畏尾。她就像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，連伸出手去碰一碰別人的肩膀，都怕弄髒了對方，更怕被對方狠狠咬上一口。
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裡，看著王晶晶哭泣。她的同情被鎖在了一具名為“怯懦”的軀殼裡，連一絲一毫的溫度都透不出來。她連一句“別哭了”都不敢說，生怕這三個字落在王晶晶耳朵裡，會變成另一種高高在上的、殘忍的嘲諷。
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女孩在自己的世界裡崩潰，就像看著曾經的自己，在無數個無人的深夜裡，無聲地碎了一地。而她能做的，僅僅是陪著一起沉默，用這種近乎麻木的安靜，去祭奠那份早己死去的、屬於王玉雅的溫柔。
只是，這份連呼吸都透著怯懦的沉默，卻總會被記憶裡更黏膩、更惡毒的東西撕扯得生疼。李小魚太熟悉這種“怕”了。就像當年，龔明芮捏著鼻子嫌她髒，把她排擠成一座孤島時，她也是這樣怕的。那時候的龔明芮，心裡卻開著一朵荒謬的花——她迷戀著剛工作沒兩年的班主任段老師。可龔明芮不知道，那個穿著乾淨白襯衫、身上帶著淡淡皂角香的男老師，私底下卻是一口深不見底的爛泥塘，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，總是黏黏糊糊地在別的女老師和女同學身上打轉。
那場體育課，成了點燃這堆乾柴的火星。隊伍按身高排著，李小魚像根瘦弱的豆芽菜杵在最前面。不知道是誰在推搡中狠狠踩上了她的鞋後跟，她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去，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煤渣跑道上，瞬間血肉模糊。緊接著，又是兩隻腳毫不留情地從她身上踏過。溫熱的鼻血湧出來，滴在灰撲撲的褲腿上，像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花。
作為班主任的段老師不得不來管這件事。他皺著眉頭，把李小魚帶到了醫務室。當段老師彎下腰，用鑷子夾著棉籤，小心翼翼地為她清理傷口時，李小魚抬起頭。陽光透過醫務室蒙塵的玻璃窗，打在他年輕的臉龐上。那一刻，李小魚恍惚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專注的側臉，腦海裡突然重疊上了王玉雅的面容。那種久違的、被一雙乾淨的手觸碰的錯覺，像一根極細的針，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麻木己久的心底。她看著段老師撕開一個灰褐色的創可貼，輕輕貼在她膝蓋的擦傷上。那一瞬間，她幾乎要以為，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有人會因為她的疼痛而皺眉的年紀。
然而，這份短暫的、近乎自欺欺人的溫暖，卻成了刺向龔明芮的一把刀。
龔明芮看李小魚的眼神，總是像淬了毒的針，帶著一種黏膩而惡毒的審視。她曾當著全班的面，捏著鼻子說李小魚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髒味兒，像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。從那以後，排擠就像一場心照不宣的瘟疫，迅速在班裡蔓延開來。
可就是這麼一個把李小魚踩在泥裡的人，心裡卻開出了一朵荒謬的花。她迷戀上了六年級的班主任段老師。段老師剛工作沒兩年，穿著乾淨的白襯衫，身上總帶著淡淡的皂角香。龔明芮像只撲火的飛蛾，貪婪地吸吮著那點屬於成年男性的、虛偽的光暈。但她不知道的是，這光暈的背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爛泥塘。段老師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，總是黏黏糊糊地在女老師身上打轉，私下裡，更與幾個女同學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。
那天跑完步後，龔明芮站在醫務室門外，死死盯著裡面那幅畫面。她看著段老師對李小魚露出那種她從未得到過的、溫和的耐心，一股夾雜著嫉妒與憎惡的毒液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。她覺得噁心。她覺得李小魚這個“髒東西”，竟然敢用這種下作的手段，去弄髒她心裡那個神聖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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