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溼布，沉甸甸蓋在破敗的村落上空，連風穿過斷牆殘垣時，都壓著細碎、陰啞的聲響。
林巧生身上還裹著未散盡的腥氣，那味道早被他在破屋的塵土與黴味裡反覆捂透，黏在皮膚褶皺裡，滲進骨縫深處，成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隱秘印記。白日里他像一具僵死的影子，蜷在荒屋最陰暗的角落，不敢出聲，不敢呼吸得太重，連眼底的光都死死斂住，生怕半點活人氣色洩露出去。那具被他親手終結、毀去容貌的軀體，連同過往所有糾葛，都被他埋進了無人問津的暗處，也埋進了自己餘生的夢魘裡。
等夜色徹底濃稠，吞沒了世間所有輪廓與光亮，他才像一隻蟄伏許久的獸，貼著牆根，藉著樹影與夜色的遮蔽，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藏身的破屋。
他走得極慢，腳步輕得近乎虛無，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最鬆軟的地方，不發出一絲響動。天地間靜得可怕，只有他胸腔裡的心跳擂鼓一般，沉悶、劇烈，一下下撞擊著胸腔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既無殺人後的惶然，也無脫身的僥倖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，像被狂風洗劫過後的荒原，寸草不生。
他要做一件事，一件給自己鑿出生路，也給自己套上枷鎖的事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他隱在人群看不見的縫隙裡，藉著路人閒談、鄉鄰碎語，一點點、慢悠悠地散播訊息。說那場糾葛裡的林巧生，早己意外身亡，屍身不知所蹤，徹底沒了蹤跡。
他的話說得平淡、含糊，像隨口道聽途說來的閒聞，沒有悲喜，沒有真偽，偏偏最容易落地生根。鄉野的流言本就最是頑強，無需佐證，無需深究，一旦傳開，便會順著人情世故瘋長。不消幾天，“林巧生己死”的說法就徹底漫開，人人都信了那個偏執執拗的男人早己化作一抔黃土，從此世間再無林巧生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是活著的鬼，藏在人間的陰影裡，從此要頂著死人的名分，苟活於世。
林巧生他的心是空的，也是沉的。無邊的虛無裹著他，讓他無處落腳。恍惚間，一些被歲月壓在最底層的舊事，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，硬生生撞進他死寂的心底。
他想起林桂玲，他的表妹。那是他年少歲月裡，唯一一點微弱、乾淨的光亮。年少時懵懂的歡喜，剋制、隱忍，藏在親戚名分之下，藏在年少怯懦之中，從未宣之於口，無人知曉。那點微薄的情愫，是他貧瘠荒蕪的青春裡，唯一一寸溫柔的餘地。
可這餘地，早己被生活碾得粉碎。 他清楚記得，林桂玲年少莽撞，未婚先孕，在那個看重臉面規矩的鄉里，成了旁人指指點點的把柄。流言蜚語像無數根細針，日夜扎著她、羞辱她，婆婆劉紅香日日冷言苛責、百般刁難，丈夫吳偉明懦弱無能，凡事對母親言聽計從，從未護過她半分。百般磋磨之下，林桂玲氣急攻心，驟然早產，誕下一個孱弱的女嬰。
那孩子生得太急，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，就被吳家草草送了人。
他七年了沒見她了，整整七年。自從林桂玲那個來不及取名的早產兒被送走之後，林桂玲的身子便徹底垮了，再也懷不上孩子。像是命運最惡毒的懲罰，一刀切斷了她所有做母親的後路。
這七年，她被死死囚禁在這樁窒息的婚姻裡。守著一顆涼透的心，守著一個冷漠麻木的丈夫，還有一個尖酸刻薄、步步緊逼的婆婆。日子如一潭死水，無風無浪，卻日日窒息。旁人看似歲月安穩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是在一寸寸熬幹血肉、熬盡生機。唯獨心底那一點對親生女兒的執念，從未熄滅，反倒在漫長孤寂的歲月裡反覆灼燒、瘋狂蔓延，成了她灰暗人生裡唯一吊著她活下去的念想。
林巧生本可以走。 他殺了人，毀了跡，親手埋葬了過去的自己，也散播了自己己死的流言。世間再無林巧生，他大可以趁著夜色遠走高飛，隱姓埋名，從此消散於人世間，徹底脫離這片骯髒血腥的是非地。可就在一切塵埃落定、他本該奔赴逃亡之路的剎那，一種鬼使神差的、荒唐又執拗的念頭，死死攫住了他。
他想去看看林桂玲。 在林巧生的心裡，林桂玲永遠停在十七歲。世間所有人都會老、會醜、會腐爛、會被煙火俗事磋磨得面目全非，唯獨他記憶裡的林桂玲不會。
他隔著七年的歲月、隔著滿手血腥、隔著一整個破敗荒蕪的人間看過去，現世這個佝僂、蠟黃、滿臉風霜、被婚姻碾碎的女人是假的，是世俗硬生生造出來的贗品。真正的林桂玲，乾乾淨淨、清靈透亮，永遠活在他無人窺探的心底，是他貧瘠陰暗一生裡唯一的完美。
十七歲的林桂玲，身形是細細軟軟的，像田埂邊迎著風長出來的白茅草，單薄卻乾淨，不帶半點人間濁氣。她的皮膚是通透的白，不是久病的蒼白，是曬不黑的、透著暖意的瓷白，陽光下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，乾淨得近乎聖潔。那時候她脊背筆首，從不會卑微塌肩，走路輕輕快快，裙襬掃過青草，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靈氣。
她的頭髮烏黑濃密，是純粹的墨色，沒有一絲枯黃灰白，鬆鬆地紮成馬尾，碎髮軟軟垂在臉頰兩側，風一吹就輕輕晃動，溫柔得能揉碎人心。眉眼生得極軟，眼尾微微上翹，瞳仁亮得像山澗剛淌下來的泉水，乾淨、澄澈，盛著天光和雲朵，沒有一絲愁苦，沒有半點血絲，更沒有後來那一片死水般的灰敗。她愛笑，唇線柔軟，唇角天然帶著淺淺的弧度，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，清甜、純粹，不染世俗的刻薄與委屈。
他想親眼看一看，那個曾被他年少珍藏、放在心尖上惦念一生的姑娘，究竟被俗世煙火、被人情涼薄、被這段破敗的婚姻磋磨成了何等模樣。
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偏移，踏過微涼的夜土，順著熟稔到刻進骨血的鄉路，一步步挪向吳家的院落。沉沉夜幕壓落西野，月光稀薄慘白，照不亮人間的苦楚。吳家院門虛掩著，內裡衝騰而出的爭吵與哭喊，尖利破碎，狠狠撕裂了死寂的夜色。
林巧生生根一般立在院外的樹影深處，徹底隱入黑暗，紋絲不動。 院內的一切，清清楚楚、分毫不落，撞進他的眼底。
那就是林桂玲。
十七歲那時候的她，眼裡沒有婆媳紛爭，沒有骨肉分離的剜心之痛，沒有日日煎熬的隱忍。她不知道人情涼薄，不知道男人懦弱是一生的深淵，不知道一紙婚姻能把一個鮮活的人活活榨乾。
在孤僻、陰鬱、從小就活得壓抑卑微的林巧生眼裡，她是世間最圓滿的模樣。她溫柔、善良、鮮活、溫熱，是泥濘人世里長出來的一束光。他年少所有無人訴說的孤寂、偏執、灰暗，都曾被她不經意的善意輕輕熨帖過。他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暗戀，卑微又純粹，把她小心翼翼供奉在了心底最高、最乾淨的位置。
這麼多年，他流浪一樣活著，隱忍、蜷縮、見不得光，後來更是雙手染血，成了陰溝裡的惡鬼。世間一切人和事在他眼裡都是破敗、虛偽、醜陋的，包括他自己。唯獨林桂玲，在他心裡從未有過半分瑕疵。
他從不覺得她有錯。未婚先孕也好、狼狽落魄也好、歇斯底里也好，在他眼裡，都是世俗的錯、命運的錯、懦弱庸碌的吳偉明和刻薄惡毒的劉紅香的錯。
他心底的林桂玲，永遠是那個乾乾淨淨、眉眼溫柔的少女，完美、純白、無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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