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趣的話輕飄飄地從同齡的女孩都齒縫間漏出來，像是一滴從屋簷上墜落的、發了黑的雨水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李小魚的脊樑骨上。她們好像並沒有帶著任何劈頭蓋臉的惡意，甚至包裹著一層漫不經心的、看客般的慵懶，可偏偏是這種漫不經心，才最是要命。
那些話像極了一把生了鏽的鈍鋸，順著她的耳道硬生生地鋸進去，把她那層用沉默和假裝不在意苦苦糊起來的窗戶紙，鋸得稀巴爛。她覺得自己的血液瞬間倒流了，順著血管一路往上湧，湧到頭頂，然後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針，扎進她的頭皮裡。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，彷彿有一萬隻蒼蠅在腦子裡盤旋。
她死死地咬著牙，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。她不敢咀嚼了，那塊乾硬的白菜幫子卡在喉嚨裡，上不去，下不來，像是一塊咽不下去的煤渣，堵得她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，往下沉，彷彿食堂的地板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，正張開滿是淤泥的嘴，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。
她不敢抬頭。她怕一抬頭，就會對上一雙雙帶著憐憫、好奇、或是鄙夷的眼睛。她更怕自己眼裡的東西會掉下來。那不是眼淚，是比眼淚更重、更髒的東西。那是她爹孃在烈日下彎著的腰，是他們皸裂得像樹皮一樣的手，是他們為了給她湊學費，在親戚家門前站了半個下午的、卑微到塵埃裡的背影。
原來她拼命想要藏起來的東西，早就長在了她的骨頭上，長成了她的皮肉。別人只要輕輕一扒，就能看到底下那血淋淋的、散發著土腥味的窮酸。
她只能把頭埋得更低，低到下巴死死地抵住鎖骨。她伸出手，死死地攥住那個輕飄飄的餐盤，指甲深深地掐進她的肉裡，掐出幾道泛白的月牙印。她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疼痛，來壓住身體裡那股想要掀翻桌子、想要尖叫著跑出去的衝動。可她不能。她只能像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罪人一樣，坐在那裡，一口一口地，把那些混著屈辱和黃土味的飯菜，連同她那點碎了一地的自尊，一起嚥進那個永遠填不滿的胃裡。
好像一首沒人大咧咧地走到她跟前說一句難聽的，可那些瞟來的眼神、撞肘的小動作、壓低了又故意讓她聽見半句的碎語，比當面的辱罵更磨人。它們是軟的，細的，像浸了涼水的棉線，一圈一圈往她身上纏，勒得她胸口發悶，連呼吸都要放得輕些，再輕些。
可她攥筷子的手越收越緊，筷身被捏得發顫。嘴裡的陳米飯早就涼透了，硬邦邦地硌著牙床，她卻忘了嚼，只機械地往嘴裡扒。有飯粒嗆進了氣管，癢得她胸腔發疼，她死死憋著，把咳意咽回肚子裡，憋得眼淚都湧到了眼眶邊，也不肯抬一下頭。她怕一抬頭，就撞上那些看熱鬧的目光，怕自己眼裡的溼意被人看見，變成新的、更輕賤的笑柄。
她胃底那團浸了冷水的棉絮，此刻像是又吸飽了這些細碎的嘲諷，沉得更厲害了，墜得她腹腔一陣陣發空，又一陣陣發緊。她想快點吃完，快點逃離這張桌子，可她的手指卻抖得厲害，筷子好幾次都夾空了軟塌塌的白菜幫子。
周遭的人聲鼎沸，葷香西溢，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。她縮在食堂最暗的角落裡，被那些無形的指指點點釘在塑膠板凳上，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，露著軟乎乎的肉身，任那些細碎的目光一點點剮著。剮不出血，卻密密麻麻地疼，疼到骨頭縫裡去。
有些人的惡意是突如其來的，像是一陣從窗縫裡鑽進來的穿堂風，連個由頭都不需要。哪怕你什麼都沒做，哪怕你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，他們也會毫無顧忌地把那些帶著刺的字眼，狠狠地砸在你身上。
對於他們來說，這種惡意不過是生活裡最尋常不過的日出日落。就像人渴了要喝水，困了要睡覺一樣，他們只是需要找一個足夠軟弱的靶子，來宣洩一下生活裡無處安放的優越感。這種惡意對他們而言，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就像是在路邊隨手踢開一塊絆腳的石頭，踢完了，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，拍拍手就走了。
可對於敏感自卑的李小魚來說，這卻是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凌遲。
她太敏感了。她就像是一隻被剝了殼的田螺，赤裸裸地攤在砧板上，連一絲可以蜷縮的餘地都沒有。別人一句漫不經心的玩笑，一個稍顯刻薄的眼神，甚至是一聲沒有來由的輕笑，落在她身上，都會被放大成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。她會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裡，把白天那些細碎的惡意翻來覆去地咀嚼，像是在咀嚼一塊怎麼也咽不下去的爛肉。她會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：為什麼？是我哪裡做得不對嗎？是我長得太醜了嗎？是我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嗎？
她找不到答案。她只能把那些問題變成一根根生鏽的釘子，死死地釘進自己的心裡。她覺得自己的自卑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，那些突如其來的惡意，就像是往井裡扔進去的石頭。石頭落下去，連個回聲都沒有，只有無盡的、沉甸甸的黑暗。
她折磨著自己。她用別人的惡意來懲罰自己，用那些根本不屬於她的錯，來給自己定罪。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株長在陰暗角落裡的苔蘚，永遠也見不到太陽。她習慣了低著頭，習慣了沉默，習慣了把那些委屈和屈辱，連同那些發黃的白菜幫子一起，硬生生地嚥進肚子裡。
她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。她只知道，只要她還活著，只要她還在這所學校裡，那些突如其來的惡意，就會像日出日落一樣，準時地降臨在她的頭上。而她，只能這麼熬著，熬到把自己熬成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，熬到連痛都感覺不到。
有些時候，李小魚的腦子裡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一種極其荒誕、卻又無比篤定的念頭——她覺得自己和陰溝裡的老鼠，其實也沒什麼兩樣。
在家裡，她是不招人喜歡的。她就像是一截被遺忘在灶臺底下的朽木，灰撲撲的，連掃帚都懶得碰一下。她的身邊，永遠站著光芒萬丈的姐姐和聰明伶俐的弟弟。他們是這個家裡最鮮活的擺設，是被親戚鄰里掛在嘴邊誇讚的驕傲。而她呢？她只是那個襯托著姐姐弟弟的、黯淡無光的背景板。只要她一齣現，空氣裡就會瀰漫起一種“你怎麼又在這兒”的、令人窒息的嫌棄。
出了家門，到了學校，她依舊是那個多餘的影子。在這個滿是青春荷爾蒙和鮮活面孔的地方，有那麼多漂亮的女孩，有那麼多成績拔尖、家境優渥、渾身上下都透著自信的人。他們站在光裡，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。而她，彷彿永遠被夾在中間，卡在那些耀眼的縫隙裡，無人在意，也無人問津。
她就像是一隻習慣了在黑暗中穿行的老鼠，哪怕只是稍微探出頭，想要看一眼外面的陽光，都會立刻引來一陣嫌惡的尖叫和毫不留情的驅趕。她覺得自己身上大概也散發著某種只有別人能聞到的、屬於底層的酸腐味。別人不用開口，光是看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，看她那總是低垂著的、不敢首視別人的眼睛，就能立刻在心裡給她判了死刑。
她不被期待，不被喜歡，甚至不被允許擁有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這種認知像是一根浸透了毒汁的藤蔓，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臟。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種錯誤。她不明白，為什麼有的人生來就是天上的星星，而她生來，就只能是在爛泥裡打滾的、見不得光的老鼠。她只能把這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，連同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，一起死死地憋在肚子裡，任由它們在暗處發爛、發臭，把她整個人從內到外，一點點地腐蝕掉。
她走出食堂的那一路，風是涼的，可那些黏在她骨頭上的目光與竊語，遲遲散不去，依舊密密麻麻堵在胸口，壓得她喘不上一口氣。方才食堂裡細碎的嘲弄，像無數道淺而密的傷口，不流血，卻持續發燙、發酸，把她本就單薄的底氣，徹底碾得一乾二淨。她縮著肩膀快步趕回教室，脊背始終僵硬地弓著，彷彿只要挺首一寸，那些藏在暗處的打量，便會立刻撲上來，將她僅剩的自尊撕扯殆盡。
教室裡的喧鬧平平常常，落在李小魚耳裡，卻處處帶著刻意的窺探與打量，每一縷人聲、每一個動靜，都讓她愈發無處遁形。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喧囂裡，康老師的聲音突兀響起，像一把生了鏽的鈍鋸，一下、一下，緩慢又磨人地在密閉的教室裡來回拉扯，颳得人耳膜發緊，心底發疼。
“統一訂班服。”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從康老師口中吐出，堅硬、冰冷、不容置喙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這從來不是一場徵求意見的通知，而是一道落定的判決，精準無誤地砸在她的身上，將她從一眾普通的同學裡，硬生生、活生生地剝離出來。
午後的教室像一口被烈日烤得發悶的深井，空氣黏稠得幾乎凝固，連日光燈管發出的蒼白光暈都透著一股墓園般的荒涼。康老師站在講臺正中央，像一根被強行釘在黑板前的生鏽鐵柱。她的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訂購單，紙張邊緣己經被汗水洇得有些發軟，但她握著的姿態卻像是在攥著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。
她的臉隱沒在逆光的陰影裡，五官被切割出冷硬的輪廓，只有鏡片後那雙眼睛，像兩枚毫無溫度的玻璃珠，機械地、一寸一寸地刮過臺下每一張面孔。那目光不帶任何屬於人的悲憫或溫度，更像是在清點一批即將入庫的貨物。她微微揚起下巴，聲音從乾癟的嘴唇間擠出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硬質地，在死寂的教室裡砸出空洞的迴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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