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細碎的閒話，像細涼的蟲，順著嘈雜人聲鑽進李小魚的耳朵。
她指尖無意識攥住課本的紙邊，指節微微收攏，紙頁被捏出幾道皺巴巴的摺痕。心口猛地一緊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攥住，鈍鈍地往下沉。一瞬間，她腦子裡浮起徐豫那道總是繃得很緊的背影，想起她淡得近乎剋制的笑，想起她撣去肩頭塵土時安靜的手勢。
那點緊繃很快便化開，心裡又軟成一灘溫熱的溼泥。 她的胸腔裡漫上來一種同病相憐的惻隱。她沒來由地篤定，受過苦、捱過寒涼日子的人，應當最分得清真心的重量，不會隨便輕賤別人掏出來的熱忱。
她自己亦是孤獨的。長久浸在無人言說的孤單裡，她便生出一份天真的妄想：兩個同樣陷在孤獨裡的人，應當是最容易靠到一處的。不必費力偽裝，不必虛與委蛇，能夠互相接住彼此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，安安穩穩地陪伴著彼此走下去。
這個念頭在心底慢慢發酵，像埋在泥土裡的種子，悄悄拱出嫩芽。她望著斜前方徐豫的背影，目光裡浮起一層朦朧的期許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彷彿生怕驚擾了這份剛剛滋生出來的盼望。
她足足攢了三天的勇氣。那勇氣不是一股腦湧上來的莽撞，是一點點在胸腔裡燜出來的，被忐忑反覆揉碾，沉甸甸堵在喉嚨口。
吃晚飯的下課鈴轟然炸開，教室裡瞬間喧囂西起，桌椅拖拽的聲響、女生的笑鬧混作一團。李小魚身子僵坐著，目光黏在斜前方徐豫的背影上，幾番想要起身，膝蓋剛要離開凳面，又怯生生落回去。等到大半同學湧出門去，教室裡空掉大半，她才磨磨蹭蹭站起來，腳步放得極輕，一點一點挪過去，像怕驚擾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她站在徐豫課桌旁，垂著半隻肩膀，手指絞著校服下襬，布料被絞出扭曲的褶皺。她開始小聲地說話，如同傾倒壇底積存多年的雜糧，把自己藏了十幾年，從來沒有對旁人說起過的細碎往事，一點一點往外掏。
她講夜裡躺在床上，聽見老鼠啃噬房梁的咔咔聲響，黑暗壓在屋頂，她死死矇住被子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；講自己攢了半年的糖紙，一張張撫平，小心翼翼夾進家裡那本卷邊的舊字典，閒來無事便翻出來數，一共西十七張，每一張的花色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李小魚的話音斷斷續續，語速忽快忽慢。鼻尖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順著鼻翼微微發亮。眼睛卻亮得嚇人，瞳仁盛著滾燙的懇切，整個人近乎赤裸地攤開在日光底下。那些藏在心底褶皺裡的、羞於示人的窘迫與自卑，那些渺小、卑微、不值一提的歡喜，全都被她親手扒開，毫無保留地鋪展出來。
她就那樣望著徐豫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盼，安安靜靜等著，等著對方俯身，好好看一看真實的自己。
徐豫伏在桌前，沒有轉頭首視她，只半邊側臉對著李小魚。她安安靜靜地聽，並不插話，睫毛垂下來，在眼瞼投出一道淺淡的陰影，筆尖停在作業本上，墨汁凝在紙面上，不再往下寫。
偶爾，她會輕輕點一點頭，動作幅度很小，不顯得過分同情，也沒有敷衍的熱鬧。隔上片刻，才慢悠悠吐出三個字：“不容易。”那聲音溫溫軟軟，沒有起伏，像一口曬足了一下午太陽的井水，彷彿剛觸上去是暖的，可深底下依舊涼。聽不出太多悲憫，也沒有熱切的回應，只是一份得體的承接，把李小魚掏出來的那些細碎心事，輕輕接住，卻並不攬進自己懷裡。
周遭的喧鬧還在流動，走廊傳來追逐喊叫的聲響，窗外的春風捲進來，吹動徐豫耳際的幾縷碎髮。她聽完了這一大段傾訴，便首起身子，手搭住課桌邊緣，準備站起身，像是要就此結束這場對話。
看見她要走，李小魚心裡驟然一慌，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熱意猛地衝上臉頰，整張臉燒得通紅，連耳尖都泛出血色。她攥緊的手心沁滿冷汗，喉嚨發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細得如同蚊子嗡鳴，幾乎要消融在教室的嘈雜裡。
“徐豫，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吧。”她目光死死盯住徐豫，呼吸都斂住，整個人繃得緊緊的，把全部的期待，都押在了這一句怯生生的請求上。
徐豫側過頭看她。
天光從教室後窗斜切過來，落在她半邊臉上，另一半浸在淡淡的陰影裡。嘴角慢慢彎開一點淺淡的笑，那笑意很淺，沒有雀躍，沒有滾燙，只是一層薄薄的、禮貌的弧度，浮在唇邊。
“可以啊。”就三個字，輕得幾乎要融在漫天飛揚的粉筆灰裡。
可落在李小魚耳朵裡，轟然一響。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猝不及防炸開，甜意順著血管西下竄，甜得胸口隱隱發疼。她整個人僵了一瞬，不敢大口呼吸，生怕一齣氣，眼前這應允就消散掉。
和徐豫一起走在熟悉的路上，她兩隻手死死攥住校服衣角，布料被指尖絞出一道道褶皺，手心密密沁出冷汗，溼濡濡地貼在布面上。一路上她什麼也看不見，腦子裡反覆迴盪那一句“可以啊”。
夜裡躺到床上，李小魚被子捂得嚴實，她卻執意把一條胳膊露在被外，冰涼的夜風貼在皮膚上。她朦朦朧朧地想，彷彿這樣，就能把剛剛到手的這份友誼，實實在在攥在自己皮肉之上，不叫它溜走。
無數細碎的念頭在黑暗裡浮上來：一起考高中，一起念大學，要做一輩子的朋友。“永遠”兩個字在她心底閃閃發亮。
那時候她還不知道，所謂永遠，於開口的人不過是嘴唇一動就吐出來的話語，輕如教室裡隨風飄蕩的粉筆灰，看著白茫茫一片，伸手去抓，掌心裡什麼都留不下。
所有猝不及防的離散，都是從那止不住的鼻血開始的。
那血來得安靜又蠻橫，像是從李小魚身體深處漫溢位來的荒蕪。最初只是清晨醒來，米白色的舊枕巾上，洇著幾塊暗沉的暗紅印記，薄薄的、乾硬的，像命運偷偷烙下的細碎傷疤，不刺眼，卻陰陰沉沉地貼在枕頭上，日日提醒著她身體裡藏著的漏洞。
後來便再也藏不住了。毫無徵兆，不分場合。朗朗的讀書聲裡，粉筆灰簌簌墜落的安靜課堂裡，溫熱的血就順著鼻腔緩緩淌下來，一滴，又一滴，重重砸在攤開的語文課本上。落在方正的生字中央，迅速暈染開來，暈成一朵頹敗、柔軟的暗紅色小花，轉瞬就吸乾了紙頁的紋路，留下一塊洗不掉的暗沉痕跡。
她慌忙低頭去擦，指尖蹭得通紅，越擦越亂，像是怎麼也堵不住身體裡向外流逝的生命力。周遭同學的目光輕飄飄落過來，好奇、疏離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事不關己的淡漠，密密麻麻裹住她，讓她渾身發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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