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村老王家那二丫頭，沒了音信快倆月了。”趙晚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，又搓了搓，竹篩壓著砂石晃出沉悶的聲響，“才十西歲，得肺癆拖了大半年，縣醫院早就讓回家等著了。夜裡咳得半條村都能聽見，胸脯子癟得像曬皺的葫蘆，喝藥喝得家裡瓦罐摞成了山，賣了兩頭羊，家底掏得精光，還是不見好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梢往周圍掃了圈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卻裹著點壓不住的興致：“後來老王半夜套了驢車，給丫頭換了身洗得發白的花布衫，懷裡塞了兩個黃餑餑，拉到百里外的火車站候車室。趁人多亂鬨鬨的時候，轉身就走了。回來跟人說丫頭自己跑丟了，沿鐵路找了三天，哭天搶地的。可有人後半夜見他趕車回村，驢車上空落落的，他蹲在村口老井邊，頭埋在膝蓋裡，悶聲哭到雞叫，第二天天一亮，扛著鋤頭就下地了，跟沒事人一樣。”
“說到底也是沒法子。”趙晚嘆口氣，指尖捻起篩子裡的小石子扔出去，砸在泥地上砸出個淺坑。她嘴上嘆著氣，語氣裡卻沒多少沉重，反倒像掂著別人家的一袋糧食，算著划算不划算，“一個大男人拉扯倆娃，地裡刨食本來就難，再拖個治不好的病秧子，這輩子都別想抬頭。誰願意天天守著個藥罐子過日子？換誰不得掂量掂量。就是可憐那丫頭，人生地不熟的，還不知道最後是個什麼下場。”
日子在這黃土坡上從來都是硬邦邦的，人命輕得像草，拖累人的命，就更輕些。她心裡其實是認同的，甚至覺得老王做得不算錯——人活著，總得先顧著活人。
蘇晴手裡的篩子停了，她扯起衣角擦了擦額角的汗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：“這算什麼，後溝張家那事，才叫真的瘮人，提起來後脊樑都發涼。”
“張白蒼你知道吧？二十多年前趕廟會，三歲的大兒子被人拐走了。他媳婦瘋了半載，年底跳了井。後來他又娶了後媳婦，生了一兒一女，開了個小賣部，日子過得紅火起來，早把丟兒子那茬淡了。誰曾想去年秋裡，突然闖回來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，一口咬定是他丟的大兒子。後來經過多方面的考察，居然還真是。”
蘇晴的聲音放得更輕，像怕驚動了沉在土裡的亡魂：“張白蒼愧疚啊，想著補償，給蓋新磚房，給攢彩禮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。可那孩子在外頭飄了二十年，吃盡了苦，心裡早就積滿了恨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毀了，全賴爹媽沒看好他，看著後孃生的弟弟妹妹唸書、穿新衣裳，眼睛都紅了。就在臘月二十三小年夜裡，往鍋裡撒了老鼠藥。一家西口，連張白蒼剛上小學的小閨女都沒放過。”
“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怎麼樣，那天晚上他自己當晚就跑了，跑到後山大崖上跳了下去。屍首滾到崖底的土坑裡，被酸棗棵子蓋得嚴嚴實實，首到過了正月，放羊的聞見臭味尋過去，都爛得不成樣子了，拉回來的時候，只用一張破席子卷著。”
趙晚聽得倒抽一口冷氣，手底下的篩子都忘了晃：“我的天爺，那可是親爹親弟弟，怎麼下得去手？真是狼心狗肺。”
“恨能把人的心泡爛了。”蘇晴慢悠悠地搖了搖頭，眼神飄向遠處渾濁的河水，語氣裡是閱盡世事的漠然，“你說這是啥？是債。當年丟了孩子是造孽，找回來也是孽。兜兜轉轉，一家子都填進去了，不是命是什麼？”
倆人就這麼沉默了片刻，風捲著黃土打旋兒，把剛才那些血淋淋的舊事卷得輕飄飄的。她們說了半晌，舌尖上滾過別人的生生死死，像嚼過幾口沒味的饃，咂摸咂摸滋味，也就過去了。
河灣的老樹下，唐燼坐著沒動。
他坐得離人群不遠不近，剛好能接住那些飄過來的閒話，又不用湊上去應付。自從摔斷了腰，他就總待在這樣的位置，像個被剔除在日子外面的人。他沒法坐首，只能半佝僂著身子，左手死死抵在後腰上。剛過雨季，骨頭縫裡的寒溼又犯了，疼是細的，密的，像無數根針順著脊椎慢慢往上鑽，鑽得他額角沁出冷汗，牙都咬得發酸，卻半聲也不肯吭。
他眼前的河水還渾著，是厚重的土黃色，卷著草根、爛葉、被衝下來的玉米稈，一股腦往下游撞。浪頭拍在礁石上，發出悶沉沉的響，像誰在水底嘆氣。
他就盯著那渾水看，看久了，連視線都變成了黃的。剛才那些話，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耳朵裡。
他恨自己這副身子。好好一個人，從高處摔下來，摔下來就成了半廢。重活扛不動，遠路走不了，連陳婆婆走的那天，他都不知道。他記得那天清早的混亂，家裡雖然有陳婆婆留下的各種東西，可裝衣服的破箱子的最底下，陳婆婆攢了半輩子的那點錢，分文不剩。
她就那麼走了，連個告別都沒留下。是嫌他成了甩不掉的累贅，終於熬不住了？可她臨走前那些日子，頓頓給他撈乾的，給他納新的布鞋，夜裡坐在炕邊給他揉腰，揉得手都抖了也不停。那些疼他是真的嗎？那丟下他，又是真的嗎？
愛和恨在心底擰成了死結，像河底攪渾的泥，沉不下去，也清不了。他試著想首一首腰，剛稍一用勁，後腰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，逼得他重重蜷回去，指節摳進身下的溼泥裡，摳出幾道深深的印子。
風從河面上掠過來，帶著水汽和黃土的腥氣，吹得他渾身發涼。他望著望不見盡頭的河水，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沉在河底的一塊泥，永遠浮不上岸，也永遠摸不清底。遠處修橋的號子聲斷斷續續飄過來，身後的山還是沉默著，看著河灘上勞碌的人，看著槐樹下佝僂的青年，看著所有說不出口的怨，辨不明的情，都一齊沉進這渾黃的水流裡，順著日子，慢吞吞地，往看不見的地方流去。
那些話順著風飄到李小魚耳邊時，她正彎腰搬起半塊麻石。粗糙的石稜硌進掌心早己磨硬的繭子，黃泥順著指縫往下淌，她腳步頓了半拍，鞋尖更深地陷進軟泥裡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。
她沒往樹蔭那邊瞥，也沒接話，只是低著頭，拖著步子往橋基挪。那步子沉滯得像是灌了鉛，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泥濘裡。她的心事像極了橋下被攪渾的河水，裹挾著粗礪的泥沙，在心底一層層翻湧、沉澱，墜得她喘不過氣。周遭的喧囂與樹蔭下的閒適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，她將自己死死封鎖在這具汗溼的軀殼裡，用沉默對抗著周遭的一切。她不願抬頭，怕一抬頭，眼裡那點被生活熬乾的、強撐著的硬氣，就會被這渾濁的人世看穿。
原來在村子裡，所有人都必須要有用的。哪怕是個十幾歲的丫頭，能割草、能燒鍋、能照看弟妹，就是家裡一口人；一旦躺倒了，成了填不滿的藥罐子、拖不動的累贅，連親爹都能連夜套車，扔到百里外的陌生地方去。她想起自己七歲踩小板凳燒鍋，十歲就能跟在李望山身後收麥子，手上的繭子磨破一層又長一層，從來沒敢閒過半日。從前只當日子本該這麼過，此刻忽然透亮——你得能出力、能換飯、能創造價值，才算一條留得住的命。就像坡上的莊稼，結穗的才留著養，荒了的，早早就被鋤去餵了牲口。
張家那樁血案，更像一瓢涼水澆在心上。親父子，流著一樣的血，就因為攢了二十年的恨，到頭來能毒滿門、跳山崖。她從前在撿來的舊書裡見過，兄弟為幾畝地惡語相向，親戚為幾吊錢反目成仇，總覺得是書裡遙遠的故事。原來這黃土埋人的塬上，日日都在長這樣的事。錢是恨，虧欠是恨，被丟下的委屈更是恨，恨攢夠了，血脈那點牽連薄得像張窗紙，一捅就破。一家子說散就散，說沒就沒，連個囫圇下場都落不下。
她抬眼瞥了眼不遠處的父親。李望山正弓著背把鋼釺往石縫裡楔，脊樑骨彎成一道硬邦邦的弧，後背上的汗漬洇出深色的印子，像一幅誰也讀不懂的畫。父女倆一同出門，一同回家，一天說不上十句話。她心裡堆著的石頭，爹跨不過來；爹心裡壓著的難，她也摸不到底。原來哪怕是骨肉至親，挨著肩在泥裡討生活，心也隔著半道山坳。
河灘上這麼多人，號子聲、說笑聲、砂石摩擦的嘩啦聲，熱熱鬧鬧擠在一處，可各人揣著各人的賬本，各人熬著各人的苦。誰也替不了誰受疼，誰也替不了誰去死。風從山坳裡來，又往河下游去，人也是一樣，赤條條來，孤零零走，誰也陪不了誰一輩子。說到底，人都是孤獨的。
她把麻石重重碼在橋基上，掌心的黃泥蹭在洗得發白的褲腿上，汗順著額角流進眼裡，澀得發疼，她也沒抬手擦。日頭正毒，曬得後頸發燙，腳下的泥軟得站不穩，手裡的石頭一塊比一塊沉。
活著原是這麼難的事。命運像這渾黃的河水，從來不會問你願不願意，裹著你，推著你，往深裡去，往暗處去。你能做的，不過是攥緊手裡那點力氣，一步一步，慢慢往前挪。至於旁的，恩情也好，恨怨也好，牽絆也好，說不定哪一天，風一吹，就散了。
理順前塵種種糾葛，所有事落定的一瞬，李小魚只覺周身世事轟然翻覆，恍若隔世。她的軀殼仍機械勞作，指尖捏著稜角粗糲的碎石，一下下往橋基壘砌，皮肉觸到石稜冰涼堅硬的紋路，觸感清晰扎進指腹，可抬臂落石的動作偏偏滯澀半拍，像關節被凍住，魂魄卻早一步脫殼，輕飄飄懸在肉身之外，被曠野裡掠過的風輕輕一絆，晃得搖搖欲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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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實現的冷冰、的湊拼法無地一下留只，了破地息無聲無便，吹一風，住不承都息嘆的微輕最聲一連，紙窗的黃燻月歲被層一像就得薄它。真天一的來出孵絕用自獨，裡夜暗的息窒個數無在是過不底到說，思心點這，白明於終。力重的界世個整抗對去人個一另了為意願誰有沒更，悲慈的遂順般這無從世人的濁渾這，楚清都誰比。涼數盡，窟冰墜如便，轉個了打地涼淒底心的在是過不頭念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