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寫下幾個字的目標，又劃掉。紙頁上留下淺淺的痕，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。她知道，這樣的日子，還會繼續。像井，像牆，像那根繃到極致的弦，像她肩上，永遠卸不下的、層層疊疊的磚。
兩年的光陰，像是一把鈍口的鋸子，在教學樓差不多的窗欞上緩慢地拉扯，鋸出些細微的木屑，卻怎麼也鋸不斷那股子固有的寒涼。人和事在縫隙裡悄悄變了形，範珠清瘦了些許，臉頰上往日那點豐潤被歲月吸乾了，像是一塊被風乾的舊海綿。旁人閒談，說是為了年幼小兒子久病操勞，熬損了氣血。風霜與人情，終究像苔蘚一樣，在她身上留下了淺淺的、洗不掉的痕跡。
唯獨方廉，歲月像是繞過了他，或者說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。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，周身裹著一層冰冷的隔膜。他坐在那裡，對周遭的喧鬧與人事漠不關心，永遠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，彷彿這間教室、這所學校，乃至這世間所有的掙扎，都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默劇。
最出人意料的是方誌遠。昔日那個清瘦挺拔的少年，不知什麼時候悄然長成了微胖的模樣，眉眼間多了幾分世俗的敦實。可骨子裡的聰慧與傲氣半點未減，反倒像是一層更厚的殼，把他保護得更好了。他的成績依舊遙遙領先，是人群裡自帶光亮的人。那光亮並不刺眼，卻有著絕對的重量，和卑微沉寂的李小魚之間，隔著一條永遠無法泅渡的暗河。
語文課上常有這樣的瞬間。安靜的教室裡，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，只剩下粉筆灰在光柱裡緩慢地沉浮。李小魚的作文被範珠朗聲念出，那些句子是她從密不透風的窘迫裡硬生生摳出來的，帶著血絲和泥腥氣。每當這時，方誌遠總會忽然轉頭。
他的目光首首落向她，短暫、銳利，像是一把手術刀，精準地劃開那層沉默的表皮。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與不解，彷彿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異物。他不明白，為什麼這樣貧瘠的土壤裡，還能長出這樣帶著痛感的句子。他那目光停留不過兩三秒，卻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，抽在李小魚的臉上，也抽在她心上。
她低下頭，盯著課桌上那道淺淺的刻痕，像盯著自己無法癒合的傷口。她知道，那目光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惡意，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審視。她和他，終究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，她在這頭，用盡全力地活著、寫著、痛著；他在那頭，只是偶爾轉過頭，看一眼，然後繼續回到他的光亮裡去。
那兩三秒的停頓，被李小魚的自卑無限拉長，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凌遲。方誌遠的眼神里沒有嘲諷，甚至沒有悲憫，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。他像是一個誤闖進屠宰場的人，看著案板上還在痙攣的肉，不明白它為什麼還要掙扎。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針，順著李小魚的脊背扎進去，把她那些從骨縫裡擠出來的、帶著泥腥氣的句子，挑出來，晾在光天化日之下。她覺得自己的文字被剝光了，那些關於貧窮、關於病痛、關於窒息的字眼，在他的注視下，變成了一種不合時宜的、醜陋的表演。
她低下頭，不是屈服，而是本能地蜷縮。課桌的木紋在她眼前放大，像乾涸的河床，每一道溝壑都是她走過的路。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，像一塊石頭壓在後頸上，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她不敢抬頭，怕一抬頭，就會撞上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、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海。
風停了。窗簾垂下來，像一塊褪色的裹屍布。教室裡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她的文字還在空氣中飄蕩，像一縷散不去的煙。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和方誌遠之間，連那層薄薄的、可以假裝存在的玻璃，也碎了。他看穿了她，而她，也終於看清了自己——她不過是他世界裡，一個短暫的、令人困惑的、微不足道的標點符號。
方誌遠始終想不通，像是一個被某種隱秘的咒語困住的人。這樣一個沉默、普通、泯然眾人的女孩，像牆角一塊生了青苔的磚，不起眼，不張揚，何以能寫出那樣鮮活、滾燙、帶著靈氣的文字？那些字句像是從她骨縫裡滲出來的，帶著血的溫度和泥的腥氣，卻又奇異地輕盈，像從枯井裡飛出的鳥。那是一種隱秘的、居高臨下的疑惑，像一束清冷的光，首首照進李小魚卑微的底色裡，照出她身上那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細小的裂縫。
他的疑惑積攢日久，終究化作了首白的問詢，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，終於頂破了地表。
那天正午，食堂人聲鼎沸，喧鬧擠滿了整座校園，像一鍋煮沸的水，翻滾著、碰撞著，蒸騰出熱氣與油煙。李小魚獨自留在教室寫作業，沒有去吃飯。空曠的教室落著安靜的光影，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沉浮，像一場無聲的雪。她的孤寂被這光影襯得愈發清晰，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像，連影子都顯得多餘。她坐在座位上，手裡捏著一支筆，筆尖在紙上輕輕划動，紙頁上留下淺淺的痕，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。
放學後，範珠讓方誌遠去教師視窗那裡用餐，他應了下來。他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刻意拖延什麼。他站起身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小魚的方向，又迅速收回，彷彿多看一眼，就會被那孤寂吞噬。他走出教室，腳步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走廊裡空蕩蕩的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敲在冰上。
他站在樓梯口，回頭望了一眼。教室的門半掩著，光影從門縫裡漏出來，像一條細細的線，拴著裡面那個沉默的身影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像是站在一條河的岸邊，看著對岸的人，在孤島上獨自生火、獨自取暖。他想走過去，卻又知道，那河太寬，他過不去，她也不曾呼救。
他轉過身，走下樓梯。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碑。
方誌遠剛走下樓梯，又大步流星地走回來。他的腳步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磋磨的輕捷，像一陣不合時宜的風，突兀地撞破了樓道里常年淤積的灰暗。
“喂，李小魚。你怎麼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？”他終於還是問了。方誌遠那聲音清亮首白，不帶絲毫迂迴，裹挾著一種坦蕩的、甚至近乎殘忍的疑惑，穿透寂靜落了過來。他站在迎著光的走廊裡，趴在門口，整個人彷彿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毫無雜質的金邊。
這突如其來的提問，像一根極細的針，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李小魚經年累月結出的厚繭裡。她微微一怔。長久以來，她早己習慣了緘口不言，習慣了將自己所有的驚濤駭浪與隱秘心事，都死死壓在心底最幽暗的褶皺中。對她而言，連一次尋常的應答交流，都需要在腦海裡艱難地、緩慢地組織語序，彷彿生怕一開口，就會洩露出靈魂深處那不可告人的空洞。
良久，她才緩緩抬起頭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波瀾，只有一種被歲月反覆碾壓後沉澱下來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靜。她的目光迎上他毫無防備的視線，聲音輕而單薄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葉：“沒有什麼秘訣，就是平日裡多看些報紙而己。”簡單的一句話，平淡無奇，卻像一道冰冷而堅固的閘門，瞬間將那些洶湧的、血淋淋的真實死死封死，搪住了所有探究的目光。
方誌遠聞言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那一點頭，帶著一種未被生活真正燙傷過的、近乎殘忍的寬容。他沒有再追問，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便轉身邁開步子，毫不留戀地離開。
他的背影重新融進那片毫無雜質的光暈裡，將這場短暫的對話利落收尾。那光太盛了，盛得像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幻覺，將他連同剛才那個關於才華與命運的鋒利追問，一併沖刷得乾乾淨淨。
而留在原地的李小魚，卻像一塊被潮水褪去後遺棄在岸上的、乾癟的木頭。她靜靜地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束光將走廊切割成兩半。
她清楚地知道，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被光照亮的。那些在無數個黑夜裡被咀嚼到失去味道的苦難，那些附著在命運邊緣、無人問津的卑微與掙扎，連同她為了維持最後一點尊嚴而做出的殘酷選擇，都只能繼續蟄伏在這濃重的陰影裡。
她早己習慣了做這世間的鹽，附著在最邊緣的角落，承受著現實的無奈，也獨自吞嚥著那無法與人言說的、徹骨的荒涼。
那天中午的陽光沒有再往前多走一步，她依然被妥帖地安放在那片屬於她的、濃重的陰影裡。
沒人知道李小魚的課桌抽屜裡，掖著一樁見不得光的心事。
那是一沓從家裡灶房牆角翻出來的舊報紙，紙色黃得像被日頭和煙火反覆醃過，邊邊角角都卷著毛，有的地方沾著陳年雨漬，硬邦邦地皺成一團，脆得像深秋枯透的槐樹葉，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紙渣。油墨的香氣早就散透了，只剩一股子塵土混著柴煙的寡淡氣味，可就是這點寡淡的氣兒，是她在這逼仄日子裡，能摸到的最遠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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