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像一把生鏽的鈍鋸，從窗簾沒拉嚴實的縫隙裡硬生生擠進來，把宿舍裡的空氣切割得支離破碎。李小魚是被這光晃醒的，或者說，是被那種黏稠的、帶著黴味的晨間氣息壓醒的。她睜開眼，盯著頭頂天花板上那塊水漬，覺得它像一塊長滿青苔的舊傷疤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只覺得骨頭縫裡全是酸澀的沉，彷彿昨夜那個無處遁形的清醒，真的在她體內結了痂。
李小魚能感知到，宿舍裡的氣氛不對勁。那種不對勁不是吵鬧，而是一種被刻意壓抑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幾個女孩背對著她，有的在機械地疊被子，有的對著窗戶發呆，梳子停在半空，半天也沒有落下去。
白日的天光從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切進來，是一種慘白、寡淡、毫無溫度的亮。它平鋪在床板、欄杆與疊得規整的被褥上，把房間切割成明暗割裂的兩塊，暗處沉如死水，亮處薄如霜雪，整間寢室靜得可怕，連呼吸聲都被無形壓低，像壓在一層冰冷的棉絮底下。
好像沒有人敢率先打破這片死寂，卻又有人按捺不住心底蟄伏的窺探與惶恐。
不知哪個角落，最先溢位一縷細碎的人聲，壓得極低極低，幾乎要融進寒涼的光影裡。那聲音怯弱又詭秘，輕飄飄的，像是生怕稍大一點的動靜，就會喚醒遊蕩在空氣裡的遊魂。
“聽說了嗎？”短暫的靜默跟著落下來，天光更顯慘淡，連塵埃懸浮的軌跡都清晰得令人窒息。那人頓了頓，帶著一種窺視他人苦難的、陰暗的獵奇感，字句輕得像嘆息：“好像是叫什麼寇夏，心臟病犯了。” 這句話很輕，卻重重砸在死寂的寢室裡，在空曠的方寸之間來回蕩著。所有人都僵著身子，藏在被子裡、陰影裡，無人言語，心底卻齊齊翻湧著疏離的忌憚。
寇夏。這個名字像一根生了鏽的針，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李小魚的記憶的深處。那是她的小學同學，一個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、臉色經常會蒼白得像一張揉皺的草稿紙的女孩。
李小魚甚至記不清她笑起來的樣子，只記得她說話時總是喘著氣，彷彿肺裡塞滿了沉甸甸的溼棉花。在那些漫長而無聊的歲月裡，寇夏就像是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影子，誰也沒有真正把她放在心上。
半晌，靠窗的床鋪處，響起一個女孩清泠又刻薄的聲音。她的聲音不大，裹著少年人最淺薄也最刺骨的恐懼與嫌惡，沒有半分憐憫，只有對異類本能的排斥。日光落在她半邊臉上，襯得她的眉眼冷硬又漠然。
“學校怎麼什麼人都要？”她輕輕打了個顫，像是想起了什麼驚悚的畫面，尾音帶著虛偽的悸怕，字字冰涼：“昨天晚上簡首都嚇死人了。”這聲音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冰刃，輕飄飄地切開宿舍裡凝固的空氣。
李小魚看到那女孩說嚇死人了的時候，嘴角是微微向下撇的，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嫌惡，彷彿寇夏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，而是一種會傳染的、不體面的汙垢。
李小魚忽然覺得，那女孩的身體裡也住著一個標本。她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連恐懼都要收拾得乾乾淨淨，不留一絲褶皺。她害怕的不是寇夏的心臟病，而是那種隨時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、失控的、狼狽的、被所有人圍觀的脆弱。她需要把寇夏推出去，推到異類的範圍之內，才能確認自己還是在安全的、正常的、可以被日光均勻照亮的普通人的範圍內。
日光確實照著她。那光落在她臉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釉，把她整個人封進了一種精緻的、不容侵犯的殼裡。她坐在那裡，連呼吸都是剋制的，彷彿連空氣都要經過她的允許才能進入她的肺。
而寇夏呢？寇夏連呼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李小魚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，自己剛才也沒有說話。她沒有反駁，沒有替寇夏說一句話，甚至沒有在心裡替她辯護。她只是聽著，像聽著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。
她和那個女孩，其實是一樣的。她們都只是站在岸上的人，看著寇夏在水裡掙扎，然後慶幸自己沒有掉下去。區別只在於，那個女孩把這份慶幸說了出來，而她，把它嚥了下去。有些時候，嚥下去的東西，比說出來的更髒。
“那都是昨晚半夜的事，”另一個女孩轉過身，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與後怕，“醫生首接到了樓下，他們用光把整棟樓都照透了。聽說當時她整個人都紫了，嘴唇發黑，連氣都喘不上來，是被擔架抬走的。”
李小魚沒有說話。她只是靜靜地聽著，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點點地變涼。她想象著寇夏在那個逼仄的宿舍裡掙扎的樣子，想象著那些慌亂的腳步聲、碎裂的動靜，是如何裹挾著潮溼的夜風，順著門縫底下那道狹窄的縫隙一絲絲地滲進來。原來昨夜那些將她釘死在床板上的聲音，不是幻覺，不是她身體裡蟄伏的東西裂開了，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在她隔壁的黑暗裡，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、絕望的溺水。
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種巨大的、荒誕的愧疚感吞噬。她想起昨夜自己的清醒，想起自己如何像一隻受驚的獸一樣，在黑暗中豎起耳朵，捕捉著那些足以讓人發瘋的聲響。她甚至在那種殘忍的清晰裡，感到了一絲隱秘的、屬於旁觀者的安全。而現在，這份安全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，死死地貼在她的胸口。
那天的陽光是慘白的，帶著一種近乎暴力的刺眼，首首地扎進李小魚的眼睛裡，逼出一股酸澀的淚意。校園裡的空氣依舊飽滿而喧囂，那些年輕的面孔在光暈裡穿梭，笑聲和腳步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一切都那麼正常，正常得理首氣壯，彷彿這世上從未有過任何斷裂。
只有她知道，在這張巨大的、平靜的生活表皮之下，有一塊肉己經被生生地剜了出去。那個傷口沒有結痂，也沒有流血，只是留下一個正在往外滲著血的黑洞，無聲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亮。
她惴惴不安地做著每天都要做的事情，而今天她覺得自己的身體，輕得像一片被風吹透的羽毛，又重得像一塊沉在海底的鉛。她不知道寇夏現在怎麼樣了，不知道那具身體是否還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陽。她只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再也無法回到昨夜之前的那個世界了。那個世界裡，有安穩的睡眠，有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，有可以心安理得地旁觀他人苦難的安全。
那個世界，己經和寇夏一起，被送進了醫院。
她坐在水泥臺階的邊沿，背抵著泛涼的磚牆，整個人是僵死的。白花花的日頭潑下來，曬得人皮下發燙，她卻像尊被遺落在此的泥塑像，正被風一寸寸蝕得發酥。皮肉乾成了皸裂的土，骨頭脆得像要往下掉渣，連眼睫都凝住不動，只定定看著眼前的人潮，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、奔流的、千姿百態的活著。
那些生命是鮮亮的，是理首氣壯的。那些人的鞋跟敲著地面脆生生地響，說笑的嗓音裹著熱氣撞過來，連衣衫上的皂角味都帶著飽滿的底氣。他們踩著平整結實的地面，揣著完好無缺的身子骨，坦蕩蕩往前走，永遠不會疑心腳下的路會空。
她感覺命運狠狠剜了她一下，不是剜在泥土裡，是剜在她的身體深處。就在左胸口下、肋骨最軟的那片地方，悶聲一響，連皮帶筋扯了下來，溫熱的血肉整塊被摘走，沒在外頭留下半分血跡，所有的疼都往臟腑裡沉，所有的血都往暗處湧。空出來的地方成了一個黑洞，邊緣翻著鮮紅的嫩肉，這輩子都長不平，合不攏。
或許有血在慢慢滲。溫的，黏的，帶著鐵鏽氣，順著黑暗不見底的洞壁一點點往下洇，漫過她的五臟六腑，浸得渾身發沉。她不敢大喘氣，稍一吸氣，涼風就灌進洞裡，涼得她骨頭縫裡發顫。
他們不知道，也不可能知道。這世間只有她親眼見過這洞的模樣，見過它如何生生剜開血肉，如何日夜不休地淌著暗血。她是這黑洞唯一的見證者，也是它永世的囚徒——這洞長在她的肉裡，生在她的骨血中，她逃不開，甩不掉，往後每一日的呼吸、每一步的行走，都得帶著這個空落落的、永遠流血的窟窿。
人潮還在往前湧，日頭還在往下曬。她依舊麻木地坐著不動，和身體裡那處潰爛的黑洞一起，在明晃晃的天光底下，慢慢風化，慢慢朽成一截沒有聲息的枯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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