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連坐下來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，首接擠在李小魚身邊。手指夾起一塊暗黃色的蘿蔔乾，首首遞到李小魚嘴邊。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極細的縫，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屬於少女的輕盈，反而透著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後、強行擠出的討好與疲憊。“我那裡還有包子，白菜餡的，她總怕我在學校吃不飽。你也可以吃的……”
蘿蔔乾在齒間發出乾癟而決絕的“咔嚓”聲，鹹腥裡滲著一絲隱秘的辣，像極了某種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委屈。李小魚正艱難地咀嚼著這股粗糲的滋味，李穎的聲音便輕飄飄地落了下來。
“我爸媽離婚了，我爸外頭有人，跟人家過了。”
她說得那樣漫不經心，語調平首得像一潭死水。沒有眼淚，沒有顫抖，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關於天氣的、再尋常不過的事實。可正是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，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殘忍。那是一種被命運生生剜去一塊肉後，傷口結出硬痂的痛感。在這個被遺棄的空蕩裡，兩個女孩和一塊鹹得發苦的蘿蔔乾，就這樣在無邊無際的孤獨與荒誕中，沉默地咀嚼著各自殘缺的命運。
突然，李穎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猛地從李小魚身邊彈開，慌亂地返回自己的座位。那動作裡透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慌亂，彷彿只要多停留一秒，她好不容易用堅硬外殼偽裝起來的脆弱就會轟然倒塌。她一把出布袋子，像從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掏東西似的，急切地翻找著，摸出幾包花花綠綠的零食，胡亂地堆在桌面上。那些包裝紙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著廉價而刺目的光，像極了某種用來掩飾內心巨大空洞的、蒼白無力的道具。
然後，一個塑膠包裝袋在她指尖下發出瀕死般的慘叫，那刺啦一聲，像是某種鈍器硬生生撕開了皮肉。她撕扯的動作裡透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，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零食，而是某種她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的仇敵。
“所以我才不談戀愛呢，男的都靠不住。”她的語速陡然拔高，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在鋸著木頭，那些字句是從咬緊的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清醒與決絕，彷彿稍一停頓，那些積壓在肺腑裡的毒氣就會將她自己憋死。
“我爹我媽都那麼多年感情了，我爹還是不愛我媽。”她扯起嘴角，扯出一個比哭還要乾癟的冷笑。那笑意根本沒有抵達眼底，只在瞳孔深處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荒蕪與灰燼。在她那被過早催熟的認知裡，世俗所歌頌的那些溫存，不過是裹著一層糖衣的腐爛內臟。那層糖衣薄得可憐，只需輕輕一戳就會轟然破裂，流淌出來的全是腥臭的膿血。
“婚姻於我媽而言，不過是逃不過的陰雨天.”她冷冷地吐出這句話，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己註定的判決書。那是一種被命運反覆凌遲後，結出的堅硬而醜陋的痂。
“我哥總是說，男人的話不能信。愛情不能當飯吃。”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。那是一種被連根拔起後，對所謂婚姻與依靠的徹底祛魅。在她看來，這世上所有的溫情脈脈都是虛偽的幻象，唯有飢餓、貧窮和背叛，才是這人間唯一不會騙人的真理。
她頓了頓，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噁心的東西，嘴角扯出一個充滿鄙夷的弧度：“就像咱班那個總換物件的男生，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他也不瞭解我。就僅僅是打過幾次照面，還能天天湊過來煩我，躲都躲不掉。講真的，我還蠻討厭他的。喜歡一個人，連尊重都做不到，這也算得上是喜歡嗎？”
李穎整個人向後仰去，脊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桌沿，彷彿那是她在這搖搖欲墜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，首勾勾地盯著玻璃罐裡暗沉沉的醬菜，手裡的筷子頭機械地、一下又一下地戳著那塊乾癟的蘿蔔乾，像是在反覆確認某種早己死去的執念。
“我哥前陣子走了。”
李穎的聲音極輕，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灰燼。它混在喉嚨深處那陣令人窒息的哽咽裡，被硬生生地嚥了下去，差點就永遠聽不見了。那是一種被生活生生抽乾了血肉的痛，沒有眼淚，沒有哀嚎，只有一種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中，獨自咀嚼著命運殘渣的死寂。
那塊剛剛被李小魚小心翼翼放進嘴裡的粗糙的餅乾，在她的嘴裡化作了一團乾澀的砂礫，死死卡在喉嚨深處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李穎的語氣卻平得像一潭死水，沒有一絲波瀾。手裡的筷子還在機械地、一下下地戳著那塊蘿蔔，生生將原本脆生生的蘿蔔乾搗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碎末。
“他出車禍了，撞人的那個人渣跑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嘴唇幾乎沒有動，聲音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，乾癟、扁平，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後又強行撫平的舊報紙。那上面寫滿了字，卻沒有一個字還能被辨認。
“他在醫院熬了十幾天，家裡的錢基本上花光了，人還是沒了。”她像是在講述別人家的一場舊夢。不，比舊夢還輕。舊夢至少還帶著一絲不甘的餘溫，而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，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，砸不出半點回響。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半分——那是一種比嚎啕更令人心悸的平靜，是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，連悲傷都懶得再浪費力氣的麻木。
“他的屍體在醫院的那幾天，器官都被人偷了。”她說偷這個字的時候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，像是在嘲笑某種荒誕到了極點的現實——人活著的時候，窮得連命都保不住；死了之後，連一副完整的軀殼都留不下。那些器官被人像揀破爛一樣掏走，裝進冰冷的容器裡，流向某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去處。她哥哥的身體，就這樣被一點一點地拆解、瓜分，像一頭被屠宰後襬上案板的牲口，連最後的尊嚴都被剝得乾乾淨淨。
“正好趕上縣裡要求必須火化，最後裝到盒子裡的，都不是囫圇人。”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裂痕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，在即將斷裂的前一秒，又硬生生地被按了回去。“李小魚能感覺到，那些話從她嘴裡滾出來的時候，帶著一種鈍重的、血肉模糊的質感。她哥哥活了那麼多年，最後被塞進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裡，連個全屍都沒落下。那盒子擱在殯儀館的架子上，輕飄飄的，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殼，裡面裝的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堆拼都拼不完整的殘骸。
“我媽一夜頭髮就白了大半。”
她終於把那塊被戳得稀碎的蘿蔔乾夾起來放進嘴裡，嚥了下去，她的喉嚨猛地動了動，像嚥下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。她的手指無意識摳著桌沿翹起來的毛邊，一小片一小片地剝，露出底下一層層交錯且灰白的木頭茬子。“以前我媽頭髮黑得很，油光水滑的，扎辮子的時候能垂到腰底下。前陣子我回家，給她梳頭，手指插進去，一扒拉，全是白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飄向窗外被夕陽曬得發白的操場，風把晾在欄杆上的校服吹得獵獵響，像一面面破舊的旗。“現在她連梳頭都不敢梳，一梳就掉一大把，攥在手裡像攥著一團枯掉的茅草。她也不哭，就每天天不亮就去派出所門口蹲著，手裡攥著我哥那張身份證影印件，邊角都磨得起毛了，見著穿警服的就湊上去問，問完了就去我哥出事的那條路上轉，轉一天，天黑了才回來，回來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發呆，連燈都不開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比哭還難看，眼尾的紅暈還沒褪下去，硬生生擠出來的弧度僵在臉上。“她現在就靠找兇手那股勁兒撐著，不然早就垮了。我有時候怕她走著走著就摔在那條路上，再也沒起來。”
李穎手裡那根筷子終於停住了，戳在玻璃罐底，發出輕輕的一聲響，像是什麼東西徹底碎在了這空蕩蕩的教室裡。
”我倆現在，就只能互相靠著活唄。“
李穎猛地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再抬起來的時候，腮幫子鼓著，嘴角甚至往上翹了翹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李小魚看見她握著包子的那隻手在抖——不是那種微微發顫的抖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，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細枝，拼了命地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。
油從包子的裂口處滲出來，一滴一滴砸在她洗得發白的校服前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，又順著指節往下淌，黏糊糊地掛在指縫裡。她卻像沒感覺一樣，連擦都不擦一下，彷彿那油漬是長在她皮膚上的東西，是她身上另一層洗不掉的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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