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揉捏過，沉悶而黏稠，幾十個人的呼吸與衣物摩擦聲絞纏在一起，化作一團嗡嗡的低響。這聲音並不刺耳，卻像一層渾濁溫吞的淺水，緩慢地漫過腳踝，漫過膝蓋，將所有人都浸泡在一種集體性的、麻木的昏沉裡。
李小魚就坐在這片淺水的底部，脊背僵首，像一株被遺忘在水底的、沉默的植物。她的目光越過前排那些微微晃動的、毛糙的後腦勺，死死地、近乎貪婪地釘在李穎的身上。
周遭那些悶在喉嚨裡的細碎聲響，那些咀嚼、吞嚥、竊竊私語，甚至是不經意間的一聲咳嗽，都在那一刻被某種奇異的屏障隔絕了。它們不再是聲音，而是變成了水流中漂浮的、渾濁的懸浮物，緩慢地、無力地擦過她的耳廓。
李小魚覺得李穎的那聲音並非多麼高亢，卻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，以一種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殘忍的精準，驟然刺破了這層渾濁溫吞的水面。沒有預兆，沒有鋪墊，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、金屬般的質地，在李小魚耳邊炸開，留下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裂痕。
李小魚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掐斷了。她望著李穎微微開合的嘴唇，望著那因說話而輕輕牽動的、下頜處一小片細膩的肌膚，一種巨大的、近乎滅頂的眩暈感從胸腔深處轟然升起。
她看著站在前方的李穎，彷彿那人身上裹著一層透亮的光。同樣是一張嘴，為什麼有人的聲音蜷縮在身體深處不敢探出頭，而李穎卻能把自己攤開，像晾曬在烈日下的白床單，毫無保留地鋪展出來。那一點口音帶來的生硬，非但沒有折損什麼，反倒像石頭粗糙的稜角，是活生生長在她身上的，帶著溫熱的血肉。
李小魚一首困在自我那片漫了大雨的渾水裡，辨不清自己的輪廓，永遠怯於把內裡攤開示人。可眼前的李穎，穩穩地踩著每一個字音過河，從容地在路口駐足停頓，她身上有一種篤定，是李小魚窮盡想象也難以抵達的東西。
那不是欣賞，不是喜愛，甚至不是嫉妒。那是一種隱秘的、從骨縫裡滲出來的、近乎虔誠的崇拜。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泥沼中跋涉了太久的信徒，終於窺見了神祇投下的一瞥。她願意將自己整個人都碾碎了，鋪成一條路，只為讓那聲音能毫無阻礙地、踏著她卑微的軀殼，走向它該去的地方。
那些情緒是安靜的，藏在李小魚的眼底，沒有半分喧譁。她不敢將這份仰慕說出口，只悄悄坐在人群之間，像站在幽暗的岸，遙遙望著對岸那個明亮鮮活的人。她心裡隱約明白，那是她渴望成為，卻又沒有勇氣去成為的模樣。李穎的聲音一圈圈盪開的波紋，也輕輕撞在了她混沌的心上，在一片渾濁裡，撞出一小片清亮的漣漪。
那天教室裡的光線是暖的。
下午第三節課前，日頭從東邊那扇缺了半塊玻璃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，把空氣裡浮動的粉筆灰照得像一群細小的、金色的蜉蝣。李穎坐在靠牆的位置，高馬尾扎得利落，露出她的一截光潔的後頸，那截脖頸被陽光鍍了一層蜜色，像是某種瓷器上尚未上釉的部分，脆弱而乾淨。
李小魚側過頭看她，看見她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她想跟她說句話，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，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，像一顆含化了一半的糖，甜得發澀。
這團澀意沉沉墜在李小魚的胸腔深處，沉甸甸的，壓得她幾乎不敢用力呼吸。她只能藉著那片晃動的金色浮塵，長久地、不動聲色地凝望那道背影。光落在李穎身上是活的，是能夠穩穩托住一個人的，落在她自己身上，卻總像水一樣順著皮肉無聲淌走，抓不住半分溫熱。
無數細碎的句子在她腹中翻湧，一句一句湧到喉嚨口，又悉數頹然退了回去。她找不到一句恰當的言語，可以遞到那個人的面前。有些仰慕本就不宜開口，一旦說出口，便如同伸手去觸碰瓷器上那層薄脆的釉色，稍一用力，裂痕就會猝不及防地蔓延開來。
她就那樣靜靜坐著，隔著半間教室裡浮動的陽光，隔著一層說不破的距離。她像站在一灣深水的此岸，遙遙望著對岸那簇明亮溫熱的火光。那火光那麼近，近到她能看清睫毛投下的陰影，又那麼遠，遠到她窮盡全部勇氣，也無法往前踏出一步。喉嚨裡那顆半融的糖慢慢涼了，餘下化不開的苦澀，一點點滲進骨頭裡，成為一場無人知曉的、靜默的心事。
“去廁所嗎？”她終於問。那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，輕得近乎易碎，像是費了渾身力氣，才從層層疊疊纏繞的心事裡剝出來。
李穎搖了搖頭，目光依舊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，指尖無意識地，一遍一遍摩挲著書頁被翻得發毛的邊角，那動作漫不經心，帶著一種沉在自己世界裡的疏離。
“不去。”李穎簡簡單單兩個字，沒有多餘的溫度，輕輕就隔開了方才那片浸在暖陽裡的片刻。
李小魚便起身走了。
她聽到椅子與地面摩擦，發出一聲細微乾澀的響動，她背過身的時候，不敢再回頭望向那片被陽光裹住的角落。走廊裡的陰涼迎面撲上來，瞬間將她身上沾到的那點暖意吹淡了。
很久之後，她反覆回溯起這個瞬間，一遍遍地在腦海裡打撈這短短片刻。她無數次兀自遐想，倘若那時她沒有起身走開，倘若再多停留片刻，多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，往後的一切，會不會生出另一種模樣。
可心底深處有一塊冷靜堅硬的地方，早己經給出了篤定的答案，結局原是不會有分毫不同的。
溫暖本就是世間最無常的物事，降臨的時候悄無聲息，消散起來卻迅疾得殘酷。它如同寒冬裡口中哈出的一口氣，驟然浮在冷寂的空氣裡，朦朧、溫熱，近得彷彿伸手便可觸碰，那一陣潮熱拂過皮膚的觸感尚且清晰，轉瞬之間，便輕飄飄消融殆盡，什麼痕跡都留不下。
那一束短暫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光，本來就只是偶然的一瞬。她只是恰好短暫地窺見了那片光亮，卻永遠沒有辦法將它攥在自己手裡。
小魚走後不到兩分鐘，方魁元就湊過來了。
他斜著身子倚到李穎的桌邊，骨骼粗壯的軀體歪向她，帶著一股莽撞洶湧的侵略性，像一頭懵懂又執拗的野獸，固執地想要擠進一處本不屬於自己的巢穴。他生得高大壯實，皮膚是長久曬出來的黝黑，臉上橫亙著數道燙傷留下的疤痕，凹凸地趴在皮肉之上，是被滾燙開水烙下的猙獰印記，連聲帶都一併受了損傷，開口時聲音粗糲沙啞，如同砂石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。
這場糾纏己經綿延了許久。零食被悄悄推到她的桌角，字跡潦草的紙條偷偷夾進她的書本，放學的僻靜小路里，總有一道高大的影子靜靜堵在前方。他笨拙地把自己僅有的熱忱一股腦拋擲過去，熱烈、蠻橫，帶著原始的不管不顧。
可李穎每一次的回絕，都鋒利又幹脆。沒有猶疑，沒有婉轉的緩衝，就像刀刃落下切過脆生生的青菜，一刀斬斷，絲毫不留半分可供遐想的餘地。那層堅硬的外殼牢牢裹住了她，任憑對方洶湧的愛意一次次衝撞上來，始終無法撬開一絲縫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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