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，沉甸甸地捂在人臉上，連呼吸都帶著黴味。路燈是那種老式的鈉燈，那黃得像久病之人的皮膚，落在路上，被坑坑窪窪的路面割成一條一條碎影。範珠騎著那輛腳踏車，鏈條乾澀，每蹬一下都咔嚓一聲，像是骨頭縫裡在響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一下一下地銼。風從領口灌進去，貼著她的脊背往下滑，涼得像一隻死人的手，可她後背的汗卻一層一層地往外滲，把襯衣粘在皮膚上，涼一陣，熱一陣，像發著低燒。
她想起白天在辦公室裡看見的李穎。那孩子坐在角落裡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脊背弓著，像一隻被踩過又沒死透的蟲。她不說話，也不看人，兩隻手絞在一起，指節發白，像是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。
可那李穎的雙眼睛——範珠一想到那雙眼睛，心口就猛地一縮——那雙眼睛太黑了，黑得像兩口枯井，井底沉著什麼東西，閃著冷冷的光。不是恨，恨是有溫度的，是燒得起來的；那是比恨更冷的東西，是被生活一遍一遍碾過之後，從骨頭渣子裡滲出來的、涼透了的不甘。像冬天結在井壁上的冰，薄，但是鋒利，碰一下就割手。
她太熟悉那種眼神了。或者說，她害怕那種眼神，因為她在自己身上也見過。很多年前，當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，當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世界原來可以這樣不講理的時候，她的眼睛裡大概也積過這樣一潭黑水。只是後來日子長了，那潭水慢慢渾了，臭了，被她自己用一層又一層的麻木蓋住了。她以為蓋住了，可今天看見李穎，那層蓋子啪地一聲就碎了，黑水漫出來，淹得她喘不上氣。
範珠又聽到腳踏車鏈條又響了一聲，咔噠，像是什麼東西斷了。範珠覺得自己正一點一點往下沉。不是沉進水裡，是沉進一片沼澤裡，泥是涼的，稠的，帶著腐爛的氣味，順著褲腿往上爬，沒過膝蓋，沒過腰，再過一會兒就要沒過胸口了。
她想掙扎，可越掙扎，泥裹得越緊，那泥好像有牙齒，一口一口地咬她的肉。她知道自己不該管這件事，她知道管了也沒用，她知道這世上的爛事就像這沼澤，你踩進去一隻腳，整個人都得被拖下去。可她管不住自己。她看見那孩子的眼睛，就像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，站在井底，仰著頭，等著有人伸一隻手下來。
可是沒有人伸手。她自己也沒有。
風更大了，吹得她眼睛發酸。她用力蹬了一下腳踏板，鏈條“咔噠咔噠”地響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，像一條被踩扁了的蛇。她忽然覺得，她和這世上所有被生活碾過的人，其實都是一條路上的——都在這黑夜裡騎著一輛破腳踏車，鏈條響著，後背汗著，前面沒有光，後面也沒有路，就這麼一腳一腳地，往更深的黑裡蹬。
範珠到了家門口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把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凝重抹平，換上一副屬於母親和妻子的面具。可那面具太沉了，掛不住。
她輕輕地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，院子裡黑漆漆的，只有堂屋透出一股昏黃的光。小兒子方誌堅正呆呆傻傻地守在門檻邊，像個被遺棄的小獸。看到範珠進來，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似乎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那是媽媽，然後咧開嘴，伸出一雙沾著泥土的小手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：“抱……抱抱。”
範珠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，酸澀得厲害。她蹲下身，把這具沉重而溫熱的軀體抱進懷裡。方誌堅的口水蹭在她的衣襟上，帶著一股熟悉的土腥味。這是她的骨肉，是她在這荒涼世間唯一的錨點，可即便如此，她也覺得累，累得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要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屋裡，方廉正坐在那張掉漆的方桌旁看報紙。報紙己經泛黃了，不知是幾天前的舊聞。聽到動靜，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，目光從報紙邊緣掃過來，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訪客，隨後又漠然地垂下去，連頭都沒抬。這個家對他來說，似乎只是一個睡覺的旅館，沒有任何溫度能穿透他那層厚厚的、自私的殼。
反倒是大兒子方誌遠從作業本里抬起頭，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刺人，帶著一種過早成熟的審視：“媽，你幹嘛去了？這麼晚。”那語氣不像是在關心，倒像是在質問。
範珠覺得喉嚨發緊，像是吞了一塊粗糙的砂紙。她避開兒子探究的目光，低聲說：“先寫作業吧，我先吃飯。”
飯菜早己涼透，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。範珠機械地咀嚼著，味同嚼蠟。那兩個兒子關係好，晚上擠在一個房間睡，時不時傳來壓低了的嬉笑聲，那是屬於童年的、尚未被汙染的快樂。可這快樂像是一把尖刀，反襯出她此刻內心的荒蕪。
夜裡，鋪天蓋地的心思緊緊地纏繞著範珠，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，把她勒得喘不過氣。她和方廉躺在一張床上，中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。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，她能清晰地聽到丈夫逐漸粗重的呼吸聲，那聲音像是一種嘲諷。
她終於忍不住了，聲音在黑暗中顯得乾澀而飄忽：“方廉……那個學生方魁元，你怎麼看？”
黑暗中沉默了幾秒，方廉的聲音悶悶地傳來，帶著不耐煩的睡意：“聰明但是心思不正。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，能有什麼好貨色。”這句話像一根針，精準地扎進了範珠最柔軟也最潰爛的地方。
“名字是個好名字啊，奪魁，狀元…”範珠喃喃自語，彷彿在說服自己，“自從上次他和李穎鬧矛盾以後，那個孩子最近狀態都不對了。我愁得睡不著…”
“你不是隻教書嗎？”方廉翻了個身，背對著她，語氣冷硬得像塊石頭，“教你的書，拿你的工資，操那份閒心幹什麼？人家爹媽都不急，你急什麼？”
“可李穎她只是個女孩子…”範珠還想辯解，聲音卻微弱得像蚊子哼。她想說的是那個女孩眼裡的驚恐，是想說那種被吞噬的無助。剛說完這幾個字，身後就傳來了方廉均勻而響亮的呼嚕聲。
那呼嚕聲像是一堵牆，把她所有的話語、所有的情緒都擋了回來，撞得她生疼。她睜著眼，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黑暗，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，卻吸不進一絲氧氣。
雖然煎熬糾結，雖然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，但是範珠還是睡了。在那無邊的疲憊和絕望深處，身體本能地切斷了意識。
第二天，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很早地起床了。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蠟黃，眼底掛著兩團青黑，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她洗了一把冷水臉，看著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分不清是水還是昨夜未乾的淚。她又要戴上那副面具，走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家，走進那個同樣充滿暗流湧動的學校，去面對那些渴望救贖又充滿敵意的目光。
天光還沒完全亮透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蒙在窗欞上。範珠輕手輕腳地起了床，生怕驚動了身邊那具己經發出均勻鼾聲的軀體。方廉睡得沉實，那是另一種世界的安穩，一種不需要為別人的命運負責、不需要在那些細枝末節裡反覆咀嚼痛苦的安穩。她看著丈夫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模糊而平靜的臉，心裡忽然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嫉妒，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沒。
她走進廚房，擰開水龍頭，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指尖，那種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。她開始淘米、切菜，動作機械而熟練。案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響，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，像是某種倒計時。
早飯桌上，氣氛依舊是那種凝固般的沉默。方誌遠大口喝著粥，書包甩在一邊，嘴裡還嘟囔著昨晚沒看完的那些故事書的情節。方誌堅則安靜得多，只是眼神有些發首地盯著碗裡的鹹菜，偶爾抬頭看一眼範珠，那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、令人心驚的懵懂與敏感。
“媽，我走了。”方誌遠抹了一把嘴，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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