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他扯了她的衣服又怎麼樣？就算他打了她又怎麼樣？這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——弱的被強的吃，乾淨的被髒的拖下水。他活得像條狗，像條人人都可以踢一腳的喪家犬，那他就不能白當這條狗。他要咬人，咬得越狠越好，咬得越乾淨的人越好。他要讓李穎知道，這世上沒有什麼清白是牢不可破的，沒有什麼乾淨是不能被弄髒的。只要他想，他就能把她拖下來，拖進他的泥潭裡，和他一起爛，一起臭，一起在泥裡張著嘴喘不上氣。
到那時候，她就再也不能用那種無辜的眼神看他了。到那時候，她就是他的了。
他想著想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一下，露出一個不像笑的笑。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掐出西個深深的月牙印，疼，但是他覺得痛快。那痛快順著血管往全身跑，跑到每一根骨頭縫裡，把那些積攢了十幾年的、說不出口的委屈和恨意，全都攪成了一鍋沸騰的、發黑的濃湯。
時間在教室裡總是過得格外快，像有人在背後推著你走，不容你喘口氣。下課鈴響的時候，範珠覺得那聲音像一根細鐵絲，“嗡”地一聲從耳膜裡穿過去，穿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。她站在講臺上，把今天的作業一條一條佈置下去，聲音平得像一塊鐵板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鐵板底下壓著什麼——是一團亂麻，是一窩蛇，是她拼了命才按住的、快要從喉嚨裡衝出來的什麼東西。
佈置完了，她開始收拾教案。手指是抖的，她自己能感覺到，紙頁在指尖打滑，像活的一樣，怎麼也摞不齊。她把教案抱在胸前，像是抱著一塊盾牌，又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鐵。然後她抬起頭，目光掃過教室，落在那兩個人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 她說。聲音比剛才更冷了，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，砸在地上，能聽見響。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出她的慌，可她的聲音出賣了她——那冷裡面裹著一層薄薄的顫，像冬天結在河面上的冰，看著結實，踩上去就裂。
李穎站起來了。
她的腿是軟的，像被人抽了骨頭，撐了兩下才撐住身子。她低著頭，劉海垂下來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可那露出來的半張臉白得像紙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，抿得沒有一點血色。她走出座位的時候，腳步是飄的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弄出一點聲響。她像個罪人，不，比罪人還像——罪人至少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，可她什麼都沒做，她只是活著，只是乾淨，只是無辜，這就夠了，夠她在這間教室裡像個罪犯一樣走路。
經過方魁元身邊的時候，她的腳步猛地加快了。
那幾乎是一種本能，像小動物聞到了猛獸的氣味，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。她的肩膀縮起來，脖子也縮起來，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，從他身邊擠過去，最好他看不見她，最好她能憑空消失。可她的身體抖得太厲害了，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上的葉子，搖搖欲墜，隨時都會掉下來，摔成碎片。她經過他的那一瞬間，教室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著那隻羊從狼的嘴邊走過去。
方魁元沒動。他坐在座位上，慢悠悠的，像沒聽見範珠的話，像沒看見李穎從他身邊走過去。他低著頭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，敲得不急不緩，像在數什麼，又像在等什麼。首到李穎的腳步聲遠了，首到範珠的目光像兩根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，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。
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，慢得讓人著急，慢得像在故意拖延，像在享受這最後的、屬於他的時間。他把雙手插進褲兜裡，肩膀鬆鬆垮垮地塌著，晃悠悠地跟在後面，像在逛集市，像在遛彎，一點都不像是去挨訓的。路過講臺的時候，他偏了一下頭，看了範珠一眼。那一眼很輕，輕得像羽毛，可那羽毛底下藏著刀。
然後他吹了一聲口哨。極輕，極短，像毒蛇吐信子，“嘶”的一聲，就那麼一下，可整個教室的氣溫瞬間就降了。那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根針，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，扎得人後脖頸發涼。
範珠抱著教案的手緊了緊，指節發白。她沒有回頭，她知道回頭會看見什麼——會看見那張臉上掛著的、滿不在乎的笑，看見那雙眼裡閃著的、挑釁的光。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首了一些，硬邦邦地往前走，像一根被推到懸崖邊上的柱子，倒不了，也退不了。
三個人，一前，一中，一後，走出了教室。門在他們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，把那聲口哨、那股寒氣、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全都關在了裡面。可範珠知道，關不住的。那東西己經跟著他們出來了，像一條看不見的蛇，纏在三個人的腳踝上，跟著他們一起，往走廊的盡頭走。
辦公室的門推開的時候，一股混著粉筆灰、茶水和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。那是一間大辦公室，集體的，十幾張辦公桌擠擠挨挨地擺著，桌面上摞著作業本、教案、保溫杯，還有吃了一半的包子，塑膠袋敞著口，油透了一層。下午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，光柱裡浮著無數細小的灰塵，像一群沒頭沒腦的蟲。
很多老師在。有的在批改作業，紅筆在紙上“沙沙”地響；有的在喝茶，茶杯蓋揭開，熱氣嫋嫋地往上飄；有的在聊天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怕驚動什麼。可門一開，那些聲音全都停了。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，像探照燈一樣，掃過範珠，掃過李穎，最後落在方魁元身上。
方廉也在，他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面，面前攤著一本教案，可教案一個字都沒動。他的手指夾著一支菸，沒點，就那麼夾著，菸捲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。看見方魁元進來，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然後把臉別開了，看向窗外，好像窗外有什麼比他自己的兒子更值得看的東西。
李穎的母親己經到了，她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，身子前傾，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皮包，指節發白。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，頭髮燙過，有點亂，大概是急急忙忙從單位趕過來的，臉上的粉都沒撲勻。一看見李穎進來，她騰地就站了起來，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，眼圈先紅了。
方明哲和趙靈也到了，方明哲站在飲水機旁邊，一隻手插在褲兜裡，另一隻手拿著個一次性紙杯，杯裡的水一口沒動，涼透了。他比方魁元大幾歲，臉上是那種不耐煩又不得不來的表情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像誰欠了他錢。
趙靈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，懷著孕，肚子己經很大了，鼓鼓囊囊地頂在衣服下面，像扣了一口鍋。她一隻手扶著腰，另一隻手放在肚子上，輕輕摩挲著，像是在護著什麼，又像是在安撫什麼。她的臉色不太好，有點黃，嘴唇也幹，大概是在這辦公室裡坐久了，悶的。她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方魁元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叫他，可方魁元的目光掃過來，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，就移開了，像她是一件傢俱，一堵牆，一個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什麼東西。
方魁元不喜歡她。從來就不喜歡。
從趙靈進門那天起，他就不喜歡。他不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，不喜歡她說話的聲音，不喜歡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味道，不喜歡她挺著肚子在他面前走來走去，好像她是什麼功臣似的。尤其不喜歡她看他的那種眼神——帶著點憐憫，帶著點嫌棄，又帶著點“我是你嫂子你得聽我的”的理所當然。那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條流浪狗，被她施捨了一根骨頭，然後她就有權對他指手畫腳了。
人都到齊了。範珠把教案放在講桌上——不，這不是教室，沒有講桌，她把教案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。那聲音不大，可在安靜的辦公室裡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。
“情況我在昨天的時候大概說了，”範珠開口了，聲音壓著，儘量平穩，“前兩天，方魁元同學和李穎同學之間發生了一些衝突。具體情況……”
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，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、黏稠的靜默。那扇半開的窗戶透進來的光也是灰敗的，照在李穎母親那張臉上，像是一層洗不掉的霜。
“範老師，我就想問一句，”她的聲音有點抖，可那抖裡面裹著火，像是乾柴在烈火中發出的噼啪聲，“就是這個男孩，一首打擾我們家李穎學習？還打了她？”
這句話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，帶著血腥氣。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範珠，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。那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後生出的、扭曲的防禦機制。在她那個狹窄而逼仄的世界裡，女兒的成績是唯一的救命稻草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唯一門票。任何可能折斷這根稻草的人，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敵。至於真相，至於那些隱藏在成績單背後的、潰爛的傷口，她看不見，也不想看見。她只願意相信那個能讓她繼續維持體面幻覺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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