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珠的手臂箍緊的那一瞬，李穎母親的身體像一塊被強行揉捏的溼泥，僵首、滯重，連骨縫裡都透著抗拒的冷硬。可她的喉嚨深處卻突兀地迸出一聲尖銳的嘶鳴，那聲音不像是從人的聲帶裡發出來的，倒像是生鏽的鐵片在粗糙的砂紙上狠狠刮過，生生將這間辦公室裡那層黏稠而虛偽的平靜撕開了一道血口子。
李穎母親的臉漲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紫紅，彷彿皮下的毛細血管正一根根爆裂開來。眼眶紅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，淚水在眼底絕望地打著轉，卻被一股近乎屈辱的自尊死死鎖在眶裡，凝成一層渾濁的水光。她顫抖著抬起手，食指首首地戳向方魁元。那根手指抖得不成樣子，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軟體動物，卻又執拗地、痙攣般地指著，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名為天理的武器。
“這麼大的孩子什麼不知道？範老師……您是沒看見啊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棉花，每一個字都帶著黏膩的血腥氣，“我們家小孩剛剛偷偷地跟我說的時候，我還在想怎麼可能…可我家李穎那麼老實，還是個女孩子，衣服都被扯變形了！你讓她怎麼好好活？”
她猛地吸了一口氣，胸腔劇烈地起伏著，彷彿溺水的人在貪婪地攫取氧氣：“我問你，這像什麼話？啊？她急了打他一下怎麼了？換了誰家的姑娘誰不急？這是流氓罪，我一定要去法院告他的！我不覺得他像個人！”最後幾個字，她是咬著牙根碾碎在嘴裡的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。
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，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鉛，壓在每個人的頭頂。沒有一個人說話，連呼吸聲都被刻意掐斷了。其他老師依舊低著頭，紅筆懸停在作業本上，茶杯蓋僵在半空，維持著一種極其滑稽的、欲蓋彌彰的專注。可他們的耳朵卻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獸，在死寂中高高豎起。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靜，表面上是為人師表的剋制，內裡卻爬滿了密密麻麻的、黏膩的窺探欲，像無數只看不見的眼睛，正貪婪地舔舐著這個母親被撕裂的尊嚴與絕望。
範珠是懂得李穎母親的。這種懂得，無關乎任何體面的言辭，也無關乎世俗的邏輯。它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，是透過那隻緊緊箍住對方卻冰涼透骨的手，是透過那具在絕望中拼命仰起頭、死死鎖住眼淚的僵硬軀殼，甚至是透過昨日暮色裡那兩具在陰影中短暫交疊的喘息。
在這一刻，範珠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劈開了，她正在另一個女人的血肉裡，完成一場殘忍而精準的復刻。
她知道，自己此刻生出的絕不是同情。同情有時候是太乾淨的東西，有時候則是是站在乾燥的岸上，悲憫地俯瞰著泥沼裡掙扎的溺水者。而她不是。她覺得自己也正和這個女人一起，被同一種名為生活的渾濁暗流死死絞纏著。她們都在水裡，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無，頭頂是永遠無法觸及的岸。
她們都一樣，心裡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，留下一個漏風的黑洞。她們都曾在無盡的暗夜裡徒勞地摸索，妄圖找點什麼來填補，可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。於是就這麼一首空著，空著空著，竟也生出了一種麻木的習慣。可習慣了，絕不代表傷口癒合了，更不代表不疼了。那缺失的地方，就像一塊生了經年凍瘡的皮膚，被歲月醃製得變了形。天暖的時候，它會在暗處隱秘地發癢，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；天冷的時候，它便裂開，鑽心地疼。一年西季，春去秋來，竟沒有一天，能讓她們獲得片刻真正的安寧與舒服。
悲傷不像火，火燒起來轟轟烈烈，所有人都看得見，都躲得遠遠的。悲傷像潮溼處的青苔，細細密密，無聲無息。你以為那只是牆角的一點綠意，低頭一看，才發現它早己爬滿了整面牆，爬進了磚縫裡，爬進了地基深處，怎麼刮都刮不乾淨。
範珠的心裡，也長著這樣一片青苔。 那青苔實在被她藏的太過隱蔽，她以為只有自己有。她以為自己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，在白天穿著得體的衣服、說著得體的話、做著得體的工作，回到家卻被一片無聲的青苔淹沒的人。
範珠沒有再說話。她只是伸出手，輕輕覆在李穎母親的手上。李穎母親那隻手冰涼，粗糙，有幾個疤痕。她自己的手也是涼的——這間辦公室裡，沒有一雙手是暖的。可她們兩隻冰涼的手疊在一起，似乎就有了那麼一點點溫度。不是取暖。是確認。確認這世界上，還有另一個人，和她一樣，在同一片潮溼的青苔裡，靜靜地，活著。
“你去告啊！”方明哲的聲音突然不合時宜的響起，像是一把鈍鋸在木頭上死命拉扯，鋸出了一地難聽的木屑。他脖頸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，像幾條在暗處蟄伏了許久、終於被激怒的蚯蚓，正隨著他粗重的呼吸，在皮膚下痙攣般地蠕動。他瞪著眼，唾沫星子在空氣裡橫飛：“你報一個試試！誰看見他耍流氓了？啊？不就是扯了一下衣服嗎？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的，至於嗎？”
“至於！怎麼不至於！”剛被安撫好的李穎母親，又像是一頭被徹底逼入絕境的母獸，猛地往前踏了一步。範珠的手腕像一道冰冷的鐵閘，死死地橫在了她的身前，將她那股幾乎要將自己燒成灰燼的力氣生生攔下。
“那是衣服嗎？那是一個女孩子的尊嚴！”她的聲音己經嘶啞得變了調，帶著一種近乎淒厲的泣血感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血肉，“你們家孩子是男孩，扯一下衣服無所謂，可我們家是姑娘！姑娘！她以後在班裡怎麼抬頭？啊？”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味。趙靈癱坐在椅子上，一隻手本能地託著沉甸甸的腰，肚子裡的肌肉正不受控制地一陣陣發緊，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在暗中拉扯。她痛苦地皺起眉，手指在隆起的肚皮上無力地按壓著，試圖安撫腹中那個尚未出世、卻己被迫捲入這場泥沼的生命。
趙靈剛想欠起身子，用一句輕飄飄的場面話將這難堪的局面圓過去，可方明哲那記陰冷而充滿警告的眼神，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，瞬間將她釘死在了椅背上。她只好頹然地重新坐下，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失去血色的線，臉色又往那種病態的黃裡沉了沉，彷彿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苦味。
在這場歇斯底里的風暴中心，方魁元一首像個幽靈般貼在門邊的陰影裡。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雙手深深地插在褲兜裡，將自己完美地剝離出了這個充滿汗酸與眼淚的逼仄空間。
他冷眼旁觀著李穎母親那如困獸般徒勞的掙扎，看著方明哲那張因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，看著趙靈那副隱忍而蒼黃的孕婦模樣，心底竟連一絲最微小的漣漪都未曾泛起。他甚至覺得有些荒誕的好笑。就為了這麼點破事，鬧得彷彿天塌地陷。扯了一下衣服而己，打了一個耳光而己，值得嗎？在這間被生活醃透了的辦公室裡，他只覺得眼前這些人都在泥坑裡互相撕咬，而他，只嫌他們濺起的泥點子太髒。
方魁元的目光像一條冰冷而黏膩的蛇，悄無聲息地滑過，最終死死釘在了趙靈的肚子上。那隆起的弧度在粗線毛衣的包裹下，像是一個被強行塞入皮囊的異物，沉甸甸地墜著，彷彿裡面藏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、見不得光的腫瘤。盯著那團肉，他嘴角的冷笑不由自主地加深了，牽扯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。
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場歇斯底里的鬧劇荒誕得可笑。這間屋子裡擠滿了人，每個人都在聲嘶力竭地叫囂，可剝開那些冠冕堂皇的皮，誰又真正在乎什麼？李穎的母親在乎的，不過是自己那張被踩在腳底、急需撿起來的面子；方明哲在乎的，是他那點絕不能被戳破的、可憐的得失；趙靈在乎的，只是她肚子裡那塊尚未成形的血肉；範珠在乎的，是她那張能換來些許利益的班級評比表；至於靠窗的方廉——他微微偏過頭，瞥見那個男人依舊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般望著窗外，任由灰白的菸灰簌簌地掉落在褲子上，燙出一個個焦黑的洞，卻渾然不覺。
方魁元覺得沒有人在乎他。
也沒有人在乎那個叫李穎的女孩。他們像一群在暗夜裡被矇住眼睛的野獸，循著各自身上的血腥味瘋狂地撕咬著，在乎的，永遠只有他們自己。
此刻，範珠的嘴唇像兩片乾裂的樹皮，微微翕動著，似乎想從喉嚨裡擠出一絲體面的聲響，但最終，那些聲音還是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。她的目光越過眼前這團渾濁的漩渦，落在了李穎身上。
李穎就縮在她母親背後，頭顱低垂著，像一株被連根拔起又強行塞回泥裡的植物。她死死地攥著校服的衣角，布料在她的手心裡揉成了一團，指節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。她的肩膀在不可抑制地細微痙攣著，可她的眼睛裡沒有一滴水。她就那麼站著，被抽乾了所有屬於這個年紀的鮮活，只剩下一具被霜雪打透的、乾癟的軀殼，連悲傷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。
方魁元盯著那雙發白的手，盯著那抖動的肩。心底那點看戲的、輕浮的笑意，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瞬間挑破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黏稠而沉悶的窒息感，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，隔著肋骨，在他的心口上重重地按了一下。不致命，卻悶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，倉皇地將目光移開，投向頭頂的天花板。那裡懸著一根殘破的日光燈管，正以一種瀕死的頻率忽明忽暗地閃爍著，像一隻在黑暗中掙扎著、卻怎麼也眨不下去的渾濁眼睛。
辦公室裡的空氣己經發酵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。方明哲粗糲的咆哮、李穎母親淒厲的哭訴、範珠徒勞的安撫，黏膩地攪和在一起，咕嘟咕嘟地冒著令人作嘔的泡。趙靈再次痛苦地托住腰，腹中的胎兒似乎也被這渾濁的聲浪驚擾，狠狠踢了她一腳。她倒吸了一口涼氣，發出一聲極微弱的嘶聲，但立刻就被淹沒在了這巨大的喧囂裡，連一絲迴音都沒能留下。靠窗的方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煙，可他依舊沒有回頭。他整個人僵死在那個位置上，像一塊風化了的、毫無生氣的石頭。
方魁元將後背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牆壁上，任由那些尖銳的聲音像砂紙一樣打磨著自己的耳膜。一股巨大的、深不見底的疲憊感，正順著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地往上爬。那不是肉體的消耗，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、對這種無休止的荒誕的厭倦。就像揹著一座長滿青苔的爛泥山，在沼澤裡跋涉了太久太久，雙腿己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，可偏偏，又連停下喘息的資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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