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魁元也親眼看到李穎跳下去了，可沒有跑過去。他的雙腳像是被幾根生鏽的長釘死死地釘在了滾燙的地上，他的骨頭像是化了，連一毫米都挪動不了。大腦接收到那聲沉悶的巨響過後，他的耳朵裡陷入了一種極其尖銳的、彷彿被抽乾了空氣的耳鳴。
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具剛剛還鮮活、此刻卻像一袋被狠狠砸爛的垃圾般癱在地上的軀體。遠遠的，他看到了屬於李穎的鮮血，那種刺目的、帶著濃烈鐵鏽味的暗紅，正從那個破碎的頭顱下蜿蜒爬出，像是一條黏膩的蛇，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緩慢地、無聲地遊走。
他之前在心裡冷笑著想過：沒有人在乎她，也沒有人在乎他。可現在，當李穎用一種最決絕、最慘烈的方式，將自己從那個令人窒息的泥沼裡連根拔起時，方魁元才猛然發現，自己錯了。
她不在乎任何東西了。她用這粉身碎骨的一跳，把那些虛偽的體面、那些黏膩的算計、那些高高在上的證據和底線，全都砸得稀巴爛。她用最極致的毀滅，完成了對這個世界最徹底的報復。
“啊！她居然死了…”
方魁元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絲聲音。那不是尖叫，那是一種像破風箱一樣漏氣的、嘶啞的悲鳴。他看著自己那雙沾著灰塵的皮鞋，看著自己這具依舊完好無損、卻早己腐爛發臭的軀殼。
他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噁心。胃裡像是吞下了一大把碎玻璃，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痙攣。他猛地彎下腰，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，雙手死死地摳住滾燙的柏油路面，指甲瞬間劈裂，鮮血混著泥土糊滿了指尖。
他乾嘔著，卻什麼也吐不出來。方魁元在遠處的角落，像一隻被抽乾了靈魂的野獸，絕望地跪在地上，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。
他終於明白，可怕的不是袖手旁觀別人在泥坑裡掙扎。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，為了不被這泥坑變髒，選擇把自己活活溺死。
可在這令人窒息的痛楚與乾嘔中，方魁元那顆被恐懼和噁心死死攥住的心臟深處，卻極其隱秘地、不受控制地滲出了一絲別的東西。他清楚的知道，那不是愧疚。愧疚是太乾淨、太體面、太屬於正常人的情緒了。而他方魁元，早就被這世間最骯髒的泥沼醃透了，他連一滴乾淨的眼淚都擠不出來，又憑什麼去生出一絲一毫的愧疚？
那情緒是一種極其扭曲的、近乎病態的狂熱與戰慄。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灘正在緩慢蔓延的暗紅，看著那具被徹底摔碎的軀殼。在那一瞬間，他彷彿看到了一面鏡子。一面被砸得粉碎、卻依舊能照出他這具腐爛皮囊的鏡子。
他嫉妒她。他嫉妒這個連名字都輕得像灰塵一樣的女孩，嫉妒她竟然敢用這樣決絕、這樣慘烈的方式，將這間辦公室裡那些黏膩的算計、那些虛偽的體面、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義，全都砸得稀巴爛。
他在這泥坑裡苟延殘喘了太久，久到他己經習慣了被那些看不見的線死死地拴著，習慣了在別人的目光裡扮演一個冷漠的、清醒的局外人。他以為自己靠著牆，就能把自己從這場荒誕的鬧劇裡摘出去。
可李穎這一跳，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刀，將他那層名為清醒的皮囊，連皮帶肉地剝了下來。她用最極致的毀滅，完成了對這個操蛋世界最徹底的報復。而她做到了，他方魁元做不到。他只能像個懦夫一樣，跪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泥沼裡，乾嘔著，戰慄著，感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……痛快。
那是一種夾雜著恐懼、噁心、嫉妒與絕望的，極其骯髒的痛快。
李穎躺在那片被烈日烤得發燙的水泥地上，像是一件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的劣質瓷器。她以一種極其扭曲、極其慘烈的姿態，將自己徹底攤開。那具曾經還會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的軀殼，此刻己經碎裂得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。她的身體裡，再也沒有了任何屬於活人的、微弱的喘息。
死寂只維持了極其短暫的一瞬。
緊接著，那些被壓抑在喉嚨裡的議論聲，就像是被這滾燙的熱風驟然點燃的劣質鞭炮，噼裡啪啦地在空氣中炸裂開來。黏稠的、帶著窺探欲與獵奇心的黑色煙霧，瞬間籠罩了整個學校，並且還在以令人作嘔的速度，繼續向西面八方蔓延。
李小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樓梯上滾下來的。她的雙腿軟得像是一灘爛泥，每邁出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眼淚不再受任何控制，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砸落下來，摔在滾燙的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李小魚的腿一軟，便不會走路了，她的膝蓋重重地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，可她根本感覺不到疼。她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飽了水的爛棉花，嗡嗡作響，連視線都變成了一片搖晃的、帶著血色光暈的碎片。
她慌亂地伸出手，十根手指像是不受控制的、痙攣的枯枝，在半空中胡亂地抓撓著。她不敢去碰李穎，彷彿只要不碰到那具軀體，剛才那場慘烈的墜落就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。可她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穎的校服上，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布料，以及布料下那團黏膩的、帶著濃烈鐵鏽味的溫熱。
“李穎……”
她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，聲音嘶啞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鋸在木頭上死命地拉扯。那聲音輕飄飄的，連一陣微風都託不住，瞬間就被周遭嘈雜的議論聲絞碎了。她拼命地搖晃著李穎的肩膀，指甲死死地摳進那件己經被揉皺的校服裡，彷彿只要她搖得足夠用力，那個總是低著頭、像一株蔫了的小苗一樣的女孩，就會像往常一樣，慢吞吞地抬起頭，用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看她一眼。
可李穎沒有抬頭，李小魚的呼吸徹底亂了。她顫抖著將手探向李穎的鼻息，指尖在觸到那層冰冷皮膚的瞬間，猛地僵住了。
李穎沒有氣了，什麼都沒有。那具曾經還會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的軀殼，此刻己經徹底變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。
李小魚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放大，死死地盯著李穎那張蒼白如紙、沾著灰塵的臉。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“咔噠”一聲，徹底斷裂了。她張著嘴，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、快要渴死的魚，拼命地想要攫取一絲空氣，可肺裡卻像是灌滿了鉛，沉甸甸地墜著，連一聲完整的哭泣都擠不出來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摳在李穎校服上的手。她好像感覺到她的指尖上，還殘留著那塊黏膩的溫熱。她頹然地癱坐在滾燙的地上，脊背一寸一寸地垮了下來，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皮囊。眼淚終於決堤，大顆大顆地砸在李穎身邊的水泥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她沒有再喊李穎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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