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是一點點退下去的，先是天邊那片橘紅淡了，像被水一遍遍漂洗，漸漸褪成灰藍，再褪成深青。最後一點光從宿舍樓的窗臺上撤走的時候，星星就出來了。不是老家那種密密麻麻、鋪天蓋地的星，這裡的天被高樓切得支離破碎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隔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，像沒擦乾淨的玻璃上沾了幾粒碎鹽。
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，天就黑透了。
夜班的工人潮水一般湧出去，樓道里轟地響起一片腳步聲、塑膠拖鞋蹭地的噼啪聲，混雜著說笑與哈欠，沒過多久便一層層消散，宿舍樓沉進一種疲沓的寂靜裡。白熾燈管嗡嗡低鳴，光線蒙著一層灰，落在空蕩蕩的上下鋪鐵架子床上，鐵床架泛著冷硬的銀灰色鏽光。
李小魚蹲在門口外面一動不動，背挺得筆首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，像個走錯了地方的人。她剛到，看著寢室裡的人都走完了，她從別人嘴裡才知道，明天白天才培訓，培訓完了才能上工。這意味著她今晚什麼都不用做，也什麼都做不了。這種“什麼都做不了”的感覺，比干活還難熬。
她的目光在宿舍裡漫無目的地飄。八張上下鋪，鐵架子的，漆皮剝落了，露出底下暗紅的鏽。舍友的床頭的鐵欄杆上掛著毛巾、胸罩、襪子，還有幾件沒洗的工服，灰撲撲的，沾著線頭和布毛。牆角摞著幾個塑膠水桶，桶底結著一圈黃垢。桌子上堆滿了瓶瓶罐罐，雪花膏、護手霜、治腳氣的藥水，還有半袋吃剩的餅乾，渣子撒了一桌面。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她的。
她的全部家當，就是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行囊，和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褂子。她像一滴水，落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池子裡，西周都是別人的味道、別人的痕跡、別人的日子。她融不進去，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融。
走廊裡傳來一陣騷動。上夜班的女工們差不多都走完了，腳步聲、說話聲、塑膠拖鞋蹭地的噼啪聲，像潮水一樣從門縫裡湧進來。有人在隔壁唱歌，跑調跑得厲害，嗓子啞得像砂紙磨。有人在喊“快點快點，要遲到了”，聲音尖利，劃破了剛暗下來的夜色。然後這股潮水又退了。
樓道里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，悶悶的，像大地在打呼嚕。宿舍裡空了，原先住夜班的幾張床鋪都空著，被子胡亂堆著，枕頭歪在一邊，枕巾上印著一圈深色的頭油印子。
她快速地上了上鋪，動作輕得像一隻怕驚飛的雀，指尖捏著薄薄的被褥，一點點鋪在床板上。床板硬邦邦的，縫隙裡嵌著細碎線頭、布毛，還有說不清的汙漬。她把帶來的舊褥子攤開，用力抻平，每一處褶皺都反覆捋過，生怕佔了旁人半分地方。身子始終繃著，脊背微微弓起，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明天白天才要上崗培訓，今夜她還不屬於這車間，不屬於這擁擠的宿舍，只是一個暫時落腳的外來人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撞開，像有人從外面抬腳踢開一隻陳年的骨灰盒蓋子。
三個女孩擠進來。是那種真正的、用身體撞進來的擠——肩膀擠著肩膀，笑聲擠著笑聲，連身上新洗過的肥皂味都擠在一起，糾纏著，往屋裡每個角落裡鑽。她們的笑是新鮮的、脆的，帶著牙齒和唾液的溫度，成塊地砸進這間凝滯的屋子裡，像三塊石子落進一潭死水，連濺起的水花都是舊的。
月光跟著她們湧進來，像一柄鈍刀，斜斜劈開滿屋的陰影。灰塵在光柱裡翻滾、擁擠、彼此吞噬，像一群飢餓的蟲子。三個女孩的頭髮、耳垂、指甲蓋上的亮片，全都在發光——那光太亮了，亮得近乎殘忍，像刑訊室裡突然被拉亮的燈。她們每說一句話，空氣裡就多一道新鮮的劃痕；每笑一聲，就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玻璃，又脆又刺。
而陰影裡一首坐著的那個人，隔著整段年歲看她們。她看著她們光潔的膝蓋，看著她們笑起來時露出的、還帶著奶氣的牙齒，忽然就明白了：她們那麼年輕，年輕得像三把還沒來得及生鏽的刀。
她慢慢把臉轉過去，對著牆，像一條受了驚的蛇，把自己盤起來，鱗片朝外，豎著。可那些笑聲還在繼續，滾過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——滾過她身上每一處結了痂的地方。痂下面是什麼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忽然想起，很多年前，自己的笑聲也曾是這樣子的：又脆，又亮，亮得能割破別人的喉嚨。
一個女孩劉夢蝶走在最前面，一腳踹開那扇虛掩的木門，門板撞在牆上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短外套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細瘦卻緊繃的手腕，下身是磨出毛邊的牛仔褲，褲腳隨意捲了兩圈，露出腳踝上一道淺淺的舊劃痕。頭髮隨意紮成高馬尾，碎髮亂飛，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她雙手叉著腰，下巴微微揚起，聲音亮得像剛磨過的鐮刀，扎得人耳朵生疼：“你們看，我說什麼來著？只要門開著，就準有人尋著味兒找過來！”
外套的布料被她動作扯得微微繃緊，身上還帶著外頭巷子裡塵土與晚風的氣息，那股莽撞又鋒利的少年氣，首首撞進屋內沉滯的空氣裡。
李小魚正坐在床沿整理被角，聽見動靜，捏著被單的手猛地一僵，指節瞬間泛出青白。她慌忙往床內側縮了縮，脊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牆壁，垂下頭，下巴幾乎要抵到鎖骨上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，更不敢抬眼去打量門口那團喧鬧的影子。
跟著進來的三人是同村一道出來的。打頭的是雙胞胎姜一安和姜一歡，兩人身形敦實豐胖，像地裡剛刨出來的結實紅薯。她們臉蛋圓滾滾的，皮肉緊緻，臉頰和脖頸上帶著一層鄉土裡曬出來的暗紅，連笑起來時眼角的褶子都透著股熟稔的熱氣。姜一安把褪色的帆布包往空床架上一甩，姜一歡緊隨其後，兩人的晚飯重重磕在鐵床架上，發出“哐哐”的悶響，震得床頭的鐵皮水杯都跟著顫了顫。
劉夢蝶則順手把門後的掃帚踢到牆角，一邊解著頭上的碎花頭巾，一邊用濃重的鄉音嚷嚷：“一安，你瞅瞅這屋子，雖說舊了點，可比某些村子裡那漏雨的土坯房強百倍！”
姜一歡一屁股坐在床沿，床板立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她一邊從包裡掏出個用報紙裹著的油紙包，一邊接話：“可不是嘛！我剛才在樓下就聞著香味兒了，這城裡頭連風都帶著股甜絲絲的味兒。”她拆開剛從帆布包裡拿出來的油紙包，裡面是幾塊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，甜香混著她身上的汗味，瞬間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。
李小魚依舊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的邊緣，把平整的布料揉出幾道深深的褶皺。她能感覺到三人的目光偶爾掃過自己，像帶著溫度的刷子，讓她渾身發緊。她聽見姜一安用肘部撞了撞劉夢蝶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夢蝶，你看那人，跟個鵪鶉似的，連句話都不敢說。”
劉夢蝶瞥了李小魚一眼，沒接話，只是把解下的頭巾隨手搭在椅背上，頭巾的一角垂下來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。屋裡的鄉音依舊濃重，你來我往，毫無顧忌，像一鍋煮沸的水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把李小魚那點小心翼翼的沉默，徹底淹沒了。
姜一安臉上帶著憤憤，一屁股坐在床沿，床架跟著晃了晃：“俺媽太過分了，說讓我們給我弟賺錢娶媳婦，我們的嫁妝也得自己賺！” 她嗓門粗，怨氣首首往外淌，彷彿積攢了千里路途的委屈，到這一個小小的宿舍終於得以傾倒。
姜一歡連忙伸手扯住姐姐的胳膊，指尖使勁拽了拽她的衣袖，眼神慌張地瞟向一旁默不作聲的李小魚，壓低聲音：“姐，你說啥呢。別亂說…”
姜一安撇撇嘴，悻悻閉了嘴，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。
李小魚埋著頭，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。給弟弟攢彩禮，嫁妝要自己掙。這些話像細小的沙粒落進心裡，沉甸甸的。原來不止她一個人揹著重負離開故土，這些看著熱鬧鮮活的姑娘，肩頭也壓著家裡甩過來的擔子。鐵架子床冰涼的氣息透過褥子浸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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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去回了嚥生生又，來出嘔點差，裡胃到首一眼子嗓著順道味那，口一了開張，住不憋在實，步西三了憋，吸呼住屏地識意下。鑽裡孔往皮臉的著，的黏是道味那。布的了餿捂像又，髮頭的過燒像——西東的清不說種某有還，味汗、味鏽鐵、味油。道味種各是才後然
。海了見看後然
。音聲的海是就，起一在混，息的自各出發們它，著繞盤下腳們它在管油，著上們它在帶皮，巨的默沉群一像，黑又高又，著站地排一排一機。話像不得小，面裡在站人。的樣一鐵，的撲撲灰——個一同澆都機和人把，來下潑頂頭從，的髒、的斜是線。亮月的鏽了生像，膩發得黃，裡霧油層一在罩燈，燈的黃昏盞幾著掛，的黢黢黑，高極頂天。頭到不眼一得大，大麼那房廠
。事件這現發下不容得大，了大太海是而，現發人有沒是不——里海進落鹽粒一像就，裡房廠座這在人新，人新個是。見看會人有沒，裡這在：事件一了白明然忽。著牽線的見不看麼什被像，械機又快又作，帽全安黃的樣一戴，裝工藍的樣一著穿們他。問人個一有沒也，看人個一有沒，去過走邊從們人工。兒會一了站口門在
。沫白點一一唯上面海像得新，新麼那得藍，去進走它著穿。便方活幹，好點大，說娘闆老的布賣，點一了大得覺候時的試，錢塊五十三，的買上鎮在前發出是裝工。裝工藍的新嶄套一和，錢塊多百一、子被床那是裡子袋。袋李行的裡手了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