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在化。鹽是不需要掙扎的，鹽落進海里，很快就勻了，就成了海水的一部分——鹹的、沉的、看不見的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自己一點點融進那片灰藍色的、轟鳴的海里：她看見自己的名字在融化，看見那三百塊錢在融化，看見她來時的路在融化——村口的槐樹、那條土路、母親站在院門口揮手的影子，全都化成了水，和滿車間的油汙攪在一起，再也分不開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：師傅，新來的在哪裡報到？那聲音一齣口就散了，像一粒鹽掉進海里，連個響兒都沒有。
那個師傅姓周，五十多歲，滿手老繭，指甲縫裡嵌著一層洗不掉的黑油，那黑油滲進皮膚的紋路里，像另一種指紋。他教她認料、認刀、認機器，最後說了一句：機器是吃人的，你的手別伸進去。李小魚問，那要是料卡住了呢？師傅說，卡住了就停機，停機就扣錢。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她，眼睛一首盯著那些轉動的皮帶，像盯著一頭隨時會醒過來的獸。
三天培訓，她學會了站。一整個白天站在轟鳴裡，骨頭裡灌滿了鐵屑的聲音，下班回到宿舍，耳朵裡還是嗡嗡地響，像在裡面養了一窩蜂。同屋的女人叫阿秀，比她大十歲，胳膊上紋著一朵褪色的玫瑰，晚上打著很響的呼嚕。李小魚躺在黑暗裡，聽著那呼嚕，想，這就是城裡了。城裡沒有她想象的那種亮。城裡是熱的、悶的、鐵的，是油的味道和機器的味道混在一起，黏在頭髮上，洗三遍也洗不掉。
正式上工第一天，中午吃飯，全車間的眼睛忽然都往門口斜了一下。那個姑娘叫周靜，長得白，白得像這間黑乎乎的廠房裡唯一的一場雪。她端著飯盒正要扒飯，廠門外停下來一輛黑色的轎車，車窗搖下來一半，裡面伸出一隻手，腕上一塊金色的表，在日光下晃了晃，像一枚小小的魚鉤。周靜放下飯盒，把頭髮攏了攏，沒看任何人，也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，就那麼走了出去，彎腰坐進車裡。車門關上，車子掉頭，開走了。
車間裡安靜了一瞬，然後有人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說：傍上了。 沒有人接話，但那種笑像一滴油滴進水裡，慢慢洇開了。阿秀捅了捅李小魚的胳膊，說，人家命好。李小魚低頭扒飯，飯是白菜炒肥肉，油在鐵盤子裡凝成一層白膜。她嚼著那口肥肉，忽然覺得嘴裡寡淡得發苦，說不清為什麼。
下午，錢大強從辦公室出來，穿過車間，朝她這邊走過來。
李小魚其實早就看見他了。她幹活的時候，眼角的餘光裡進來一個人，藍色的工裝敞著懷，裡面的白背心汗津津的，走路不快，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場，像一塊石頭滾過水麵——不響，可水都讓開了。工人們看見他，都低一下頭，或者把手裡的活稍微放慢，他走過去了，他們才接著幹。
他是車間副主任，可他不像主任。他個子不高，但壯，肩膀很寬，走路的時候微微含著胸，像隨時要撞開什麼。頭髮是卷的，天生的卷，卷得很亂，黑裡夾著幾根白，像從沒梳過。他走近了，李小魚才看清他的眼睛——他的眼睛有點問題。說不清是哪隻，也許是左眼，也許是右眼，總有一隻比另一隻小一點，眼皮半耷拉著，像常年被煙燻的，又像是天生的。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是，他看你的時候，你分不清他到底在看你的臉，還是在看你身後的機器。他的目光是斜的、飄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投過來的一枚石子，你以為它沒打中你，可它己經在你身上落下了。
他走到她工位邊，停住。一股煙味先到了。不是正在抽的煙，是那種浸透了的煙味——從骨頭裡、從皮膚裡、從頭髮絲裡滲出來的，像他整個人就是一塊被煙醃過的肉。李小魚聞見那股味的時候，忽然覺得嗓子發癢。她還看見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，黃黃的，煙漬順著指縫爬上去，一首爬到指甲根。
他說：你這手勢不對，料會切歪。
他的嘴巴很大，說話的時候，那張嘴像兩片寬厚的閘門，一字一句地往外放話。唇上那撮鬍子跟著動，那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，黑得發亮，襯得他整張臉都有點兇，可又兇得不徹底——因為他開口說話的時候，聲音是啞的，像嗓子眼裡卡著一層菸灰，低低的，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軟。
他俯下身來教她。那股煙味一下子近了，近得她連他領口那圈汗鹼都看得清。他的手指粗，指節大，指腹上有硬繭，黃的，也是煙燻的。他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的手往左邊偏了半寸，說：這樣。碰到她手背的時候，像拿砂紙在她皮膚上擦了一下。她聞著他的煙味，看著他那雙分不清在看哪裡的眼睛，忽然覺得那一小片被碰過的手背燙了起來。
他首起身，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李小魚說不清是看她還是看機器，她只覺得他的目光像一枚飄過來的石子，從她臉上掠過去，落在別處。他說完就走了，從頭到尾沒多說一個字。走出去兩步，他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煙，抖出一根叼在嘴上，火柴“嚓”地一聲，他彎起那隻大手掌攏住火，吸了一口，那撮鬍子在火光裡亮了一下。
他走遠了，煙味還在她工位邊上，久久不散。李小魚低頭看自己的手背，那裡什麼也沒有，可她總覺得那一片皮膚和別的地方不一樣，又比別的地方讓她覺得討厭。
這一幕，落進了劉嬌嬌的眼睛裡。
劉嬌嬌是人事安排進來的，全廠都知道，她是關係戶。她坐辦公室，穿裙子，指甲塗成豔豔的粉色，走路的時候，整個車間都能聞見她身上那股香水味，濃得像要把鐵鏽味都蓋住
李小魚第一次真正看清劉嬌嬌，是在下午。她被同車間的同事，叫去辦公室領手套，隔著門玻璃先看見了她。那間辦公室在車間二樓，玻璃窗擦得鋥亮，像一隻巨大的眼睛，把下面整個車間都收在裡頭。劉嬌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，背對著門，正在剪指甲。她穿一件水紅色的連衣裙，裙襬很短，露出兩條白得發光的腿，一隻疊在另一隻上面，腳尖一下一下地晃，晃得李小魚站在門外，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推門。
她推開門的時候，劉嬌嬌轉過身來。
李小魚後來想，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女人。劉嬌嬌的那臉是白的，白得不像是長出來的，像是抹上去的——粉底厚厚地糊了一層，脖子和臉的交界處有一道細細的線，像白牆上刷過一道漆，底下藏著另一種顏色。眼睛很大，畫著黑黑的眼線，眼尾往上挑，像兩把小刀。嘴唇是紅的，紅得發豔，塗得厚厚的，說話的時候，那紅嘴唇一開一合，像一尾魚在水裡吐泡。
她看著李小魚，從上看到下，從臉看到腳，看得不慌不忙，像看一件剛進廠的新料——先看看成色，再看看有沒有劃痕。李小魚被她看得渾身發緊，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：藍色的工裝，褲腿還卷著，頭髮是早上出門前胡亂攏的，被車間裡的風一吹，碎髮蓬了一腦袋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
劉嬌嬌笑了。那笑很輕，輕得像一片刀片落在水面上，不沉，就那麼浮著，亮閃閃的。她說：你就是新來的？李小魚說，嗯。劉嬌嬌又問：多大了？李小魚說，十九。劉嬌嬌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，說：十九，好年紀。她說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，可李小魚覺得，那話裡像泡著什麼酸的東西，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站起來給李小魚拿手套。李小魚這才看清她的身材——不算高，但該有的都有，腰細，胸高，裙子撐得滿滿的，走路的時候，那水紅色的裙子在電風扇的風裡一蕩一蕩的。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香，那香很濃，甜得發膩，像往一鍋油裡倒了一瓶花露水——蓋住了油味，可聞久了，反而更叫人發悶。她走過李小魚身邊的時候，那股香衝過來，李小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口氣。
她皮膚白，白得像從沒曬過太陽。李小魚想，在廠裡幹活的人，哪有這麼白的皮膚呢。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黑黃的，指節粗大，虎口磨出了繭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。她悄悄把手藏到身後。
劉嬌嬌把手套扔給她，又坐回椅子上，翹起一條腿，繼續剪她的指甲。剪下來的指甲屑“嗒”地落在玻璃檯面上，粉色的，一片一片，像花瓣。她沒再抬頭看李小魚，彷彿剛才那幾句話己經把她用完了。李小魚拿著手套走到門口，忽然聽她在身後說：對了，二號機的地溝，今天該清了。
李小魚回頭看她。她還在剪指甲，頭也沒抬，聲音懶懶的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她的頭髮是燙過的，蓬蓬鬆鬆的，染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——黃不黃，紅不紅，像秋天燒過的一片枯葉。
李小魚說：好。說完後，她關上門走出去，下了樓，走了好遠，那股甜膩的香還黏在她鼻子裡，怎麼也散不掉。她忽然覺得，車間裡那股油味和鐵鏽味，反而比那香乾淨。
二號機的地溝，積了一個月的油汙。那活兒本來輪不到一個新來的姑娘，但李小魚什麼都沒說，放下手套，蹲下去，開始清。油汙漫過她的膠皮手套，涼膩膩地鑽進指縫，那股味道衝上來，燻得她眼睛發酸。她蹲了一個下午，腰彎成一張弓，汗水從後脖頸流下去，流成一條細細的河。她忽然就明白了，有些東西是不需要理由的。就像天上的雨落下來，砸在誰頭上就是誰頭上，你怨不了天，天也不認得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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