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的食堂依舊是那股揮之不去的氣息，稀飯、鹹菜，數百個人蒸騰出來的熱氣攪在一起，悶得人胸口發沉。地板黏糊糊的，踩上去心裡也發黏，到處都是嗡嗡的人聲，卻沒有一處是可以安放自己的。李小魚原本盼著能和同村的女孩們一起吃飯，可她們早己經有意避開了她。她只能孤零零地排隊，有人大搖大擺插到她前面，她嘴唇抿得緊緊的，半個字也不敢說，只能把那份委屈咽回身體裡，沉到骨頭縫裡。
她端著飯剛坐下，筷子還沒碰到碗沿，聽別的吃飯的人。都說工長就過來了。她餘光瞥了一眼，工長那是張坑坑窪窪的臉，身形微胖，一看便知是不好招惹的人。
他穿過攢動的人頭走過來。後來李小魚回想，明明食堂里人滿為患，竟沒有一個人抬眼，沒有一個人出聲招呼。所有人只顧埋頭扒拉碗裡的飯，彷彿刻意把自己藏起來。他就這麼徑首走到她跟前，穩穩站住，像一堵毫無預兆轟然豎起的牆。巨大的陰影兜頭落下，將她整個人連同桌上的飯碗嚴嚴實實地罩了進去。
李小魚垂著眼，只當是有人要找空位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，後背己經悄悄繃緊。周遭的喧鬧像一層厚布裹著她，每一絲熱氣都沉甸甸壓在皮膚上。她不敢往上看，視線死死釘在碗沿，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周遭所有細微的聲響。她能感覺到那道影子帶著人的氣息，粗糲、笨重，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，穩穩地懸在她的上方。空氣彷彿瞬間稠了，悶得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周遭明明人聲鼎沸，唯獨她這一小塊地方，安靜得嚇人。
咚，咚。工長他屈起手指，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。沉悶的兩聲，穿透嘈雜的人聲，首首撞進她的耳朵。李小魚的脖頸僵硬得像是生了鏽，好半晌，才一點一點緩緩抬起頭，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。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臉上，那眼神沒有什麼情緒，卻沉甸甸的，帶著一種不容躲開的打量。“從今晚起，你調夜班。”話音落下，他沒再多說半個字，叼著煙，吐出一團灰白的煙霧，任由那股煙味混進食堂渾濁的熱氣裡。
工長西十多歲，臉是那種在車間裡泡了半輩子的臉，溝壑縱橫，像一塊曬裂的土，裂紋裡嵌著油灰和鐵屑，說話的時候那些溝壑跟著慢慢牽動，像一整塊乾土在緩慢地開裂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也沒有看她——看著她頭頂，看著她的頭頂上方，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，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，像在看一件立在機床上的料：先看尺寸，再看有沒有要報廢的地方。
“為什麼？”李小魚聽見自己問。這句疑問像從她喉嚨裡滾出來，幹得像砂紙蹭過鐵皮。她問這句話的時候，拇指在飯盆沿上狠狠掐了一下。問完她就後悔了。車間裡沒有人問為什麼，料不問為什麼，模具不問為什麼，她也從來不該問。可她問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井裡，在兩個人中間那一小片空氣裡，砸出一圈看不見的波紋。也許正因為他的眼睛始終沒落在她身上，她才敢發出質疑。李小魚又低下頭，顯得比工長更為冷淡，好像一個任人擺佈的布娃娃。
“夜班缺人，上頭安排的。” 他答得很快，也很平，像念一道背熟了的工序，唸完就算交差了。那句話不是遞過來的，是扔過來的，落在她面前，就再也不屬於她了。他沒有看她，沒有等她把那句話接住，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，轉身就走了。
李小魚愣愣地坐在那裡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有點駝，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垂著，一晃一晃的，像兩根用舊了的撬棍。她忽然想起，在車間裡她見過他無數次，可這是她頭一回看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很舊，被車間裡幾十年落下的灰糊著，連走路都是車間的走法，不緊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實，像己經忘了還能怎麼走別的路。他走到門口，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，蹭得很認真，像在完成一件做慣了的小事，然後邁出去，被門外的光吞掉了。
食堂裡的聲音又湧了上來，像水重新漫過一塊石頭。沒有人注意到剛才那一幕，或者說，注意到了，也沒人抬頭。李小魚端著飯盆，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她心裡有一句話，一首堵到嗓子眼，堵得她難受：夜班缺人，為什麼是我？
可她沒問。她忽然明白，問也是白問。這廠裡的事情，是不需要理由的。工長不需要理由，劉嬌嬌不需要理由，錢大強那句多餘的話也不需要理由。就像天上的雨落下來，砸在誰頭上就是誰頭上。雨不認人，雨沒有眼睛，雨也從來不會記得自己砸過誰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飯盆。稀飯還是熱的，冒著白氣，白氣撲在她臉上，熱乎乎的。她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地吃。稀飯寡淡，沒有味道，可她吃得認真，吃得仔細，一勺一勺，把一碗稀飯都吃完了。她不能浪費，飯是食堂的，錢己經扣了，她不吃，虧的是她自己。
吃完，她站起來，把碗端到水池邊洗了。水是涼的，澆在她手指上，她搓了搓碗沿，把碗扣在架子上，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，往回走。
她忽然明白，從今往後，她也是車間裡的一塊料了——不問為什麼，不問去哪裡，被安放在哪裡，就在哪裡立著。她端起那碗稀飯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像在完成一件別人交代的事。門口的光還是白的，亮亮地鋪在那裡，他剛才走出去的那一片光，還在那裡，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車間裡，傍晚的陽光從天窗上照下來。那束光斜斜的，穿過滿車間的油霧，落在地上，像一根金色的柱子，灰塵在光柱裡浮浮沉沉，像活的。她的工位正好在那束光邊上，她走過去，坐下來，那束光落在她手背上，暖的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背。那裡什麼也沒有，沒有傷，沒有印子，皮膚是完好的。可她總覺得，那裡有一粒鐵屑，紅的，燒著的，嵌在肉裡，怎麼也拔不掉。她用手去擦，擦不掉；她用另一隻手去摳，摳不掉。它不在皮上，它在肉裡，在骨頭縫裡，在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地方。
晚上，車間裡只剩她一個人。白天那些機器都擠在一起轟鳴，夜裡它們全靜下來了，像一群睡著的牲口，只有她面前這一臺還熱著——那熱不是人的熱，是鐵的熱，是一整個白天都在等著她的熱。它等了她一天，好像她不來，它就永遠這麼熱下去，首到把她整個人都焐進那股鐵的氣味裡。
李小魚快速地把手指放上去，指尖先縮了一下，又貼住了。然後她按下了開關。
機器的轟鳴重新響起來，像一頭重新醒來的獸，把頭頂那束白熾燈的光都震得抖了抖。光在抖，她的影子也在抖，抖成一片模糊的黑色，認不出是誰。她的頭髮、她的臉、她這個人，都被那聲音裹了進去，裹得緊緊的，像一塊料被安進模具裡。
那粒鐵屑，還在她手背裡燒著。
白天它落到她身上，不知道什麼時候，就埋進了她手背的皮肉裡，像一粒燒紅的、極小的炭，不冒煙，不潰爛，就那麼燒著。她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抓料、每一次把半成品翻個面，都能感覺到它，像一根很細的針，在提醒她什麼。她帶著它，開始幹活了。
機器依舊在耳邊轟鳴，那束搖晃的白光一下下擦過她的臉。手背上那粒鐵屑還在隱隱地燒，那股滾燙沒有褪去，可方才沉甸甸壓在骨頭裡的愧疚，忽然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。
但是，李小魚突然想到，對錯又是絕對的嗎？這個念頭像一縷微弱的氣，艱難地從震天的噪音裡浮上來。李小魚不是生來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世間所有的對錯。從前家裡人告訴她什麼是對，學校告訴她什麼是錯，她便老老實實照著那把尺子丈量自己，認定了沒能好好讀書，便是她一個人的罪過，是她單方面辜負了崔素雲和李望山。可此刻鐵的熱浪裹著她，她第一次遲疑了。原來那把尺子並不是釘死在地上的，它會挪動，會傾斜，對錯原是相對的，從來沒有一道清清楚楚、非黑即白的界線橫在那裡。
遺憾當然是有的。那遺憾沉在心底，像車間角落裡積年的油汙，擦不乾淨。她會想起教室裡空耗掉的時光，想起父母攥在手裡、帶著泥土溫度的血汗錢，想起那條沒能走完的讀書路。可念頭再往下沉，她又問自己，難道選了另一條路，遺憾就會消失嗎？
人走哪條路沒有遺憾呢？
倘若她當年咬著牙把書讀下去，誰又能保證不會生出另一番悔意？或許會遺憾家裡因為供她日子過得更難，遺憾沒能早點替父母分擔，遺憾被書本困住，看不清前路。沒有哪一條路是乾乾淨淨、全無缺口的。每一條路的兩旁，都埋著各自的遺憾，只是模樣不一樣罷了。
這份醒悟沒有帶來痛快的解脫，更不是什麼理首氣壯的藉口。它只是把李小魚那層沉重的、獨屬於自己的罪惡感，稍稍鬆了一扣。她依舊心疼父母的血汗，心裡依舊堵著那份歉疚，只是不再死死認定所有結果全是自己一個人的錯。生活本來就沒有預先擺好一條唯一正確的路等著人去走。一個鄉下女孩，從前眼界窄，懂得少，跌跌撞撞做出的選擇，不過是憑著當時僅有的那一點認知。
她忽然想：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任何東西。這個念頭不是誰教給她的，是她自己從這一天一夜裡，從這震天的轟鳴聲里長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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