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07章 空有夫妻名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0小時前

這段時間,宿舍裡的空氣像是被某種黏稠的東西糊住了,帶著股揮之不去的、屬於中年女人的酸腐氣。老尹坐在上鋪的床沿,兩條腿懸在半空,目光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一寸寸刮過羅晴的脊背。她眼底翻湧著濃稠的嫉妒,那是一種混合了怨毒與不甘的渾濁情緒。她太清楚自己脖子上堆疊的贅肉和怎麼也遮不住的疲態意味著什麼,所以羅晴那份年輕與體面,就像一根扎進她肉裡的刺。

羅晴是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乾淨氣踏進這間宿舍的。她生過孩子,正準備要第二個,可身上卻找不出一絲被生活反覆碾壓過的粗糙痕跡。她的皮膚白淨得近乎透明,透著一種未經風霜打磨的嬌貴,連脖頸的線條都纖細柔韌,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。她總是穿得妥帖精緻,衣領平整,袖口乾淨,哪怕只是坐在下鋪低頭疊著嬰兒的衣物,脊背也挺得筆首,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妥帖愛著的、從容的光暈。這種年輕與體面,在逼仄灰暗的宿舍裡,顯得既突兀又刺眼。

她總是挑準了羅晴丈夫不在的空當,用那種黏膩又刻薄的語調,像吐絲一樣往羅晴的婚姻裡摻沙子。她會一邊漫不經心地剝著橘子,一邊裝作無意地嘆息,話裡話外都在暗示羅晴那個男人是個靠不住的軟骨頭,遲早要把人拖進泥潭裡。她甚至會用過來人的口吻,語重心長地勸羅晴趁著年輕趕緊離了,別等熬成了黃臉婆才後悔。那些話語裹著糖衣,內裡卻全是淬了毒的算計,專挑女人心裡最軟弱的地方戳,彷彿只要把羅晴的婚姻攪爛了,她自己那點不堪就能被掩蓋過去。

老尹的床鋪上總是擺滿了瓶瓶罐罐,她每天像刷牆一樣往臉上塗抹,試圖用那些昂貴的膏脂填補歲月砸出的坑窪。可脂粉再厚,也蓋不住身體深處散發出的朽壞氣息。她站起身時,腰間的軟肉不受控制地顫了顫,那是時間留下的、無法撤銷的烙印。

偶爾,她會像只躲避陽光的蝙蝠,溜出廠區,鑽進街角那個散發著尿騷味和鐵鏽味的電話亭。她捏著聽筒和自己的丈夫打電話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聽筒裡傳來的雜音像是某種嘲弄。

“等我以後有本事了,我的什麼都是你的!”劉遠舟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,帶著一種廉價的、輕飄飄的許諾。

老尹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,她盯著電話亭玻璃上自己那張模糊而疲憊的倒影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那你給我寄點錢…”

“媳婦,你也知道,咱兒子還上學呢,再說了,我有多少錢你不知道嗎?那都是你的!”男人的回答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的臺詞,充滿了理首氣壯的敷衍。

老尹沉默了兩秒,電話亭外偶爾駛過的卡車捲起一陣塵土,撲打在玻璃上。她忽然覺得胃裡泛起一陣噁心,那是長期吞嚥委屈後結出的硬塊。

“不給我花?那你準備養外面的嗎?”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淬了毒的針,精準地扎向電話那頭。沒等對方回應,她便猛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。聽筒裡傳來急促的忙音,像是一串尖銳的嘲笑。她握著聽筒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慘烈的廝殺。電話亭狹小的空間裡,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,和那股混合著劣質香水與絕望的、令人窒息的氣味。

電話亭外面的路上傳來了雜亂無章的聲音,像是一陣尖銳的耳鳴,刺得老尹耳膜生疼。她死死盯著玻璃上自己那張因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臉,彷彿透過那層斑駁的汙漬,看到了電話線另一端劉遠舟那張虛偽的臉。

而在幾百公里外那個煙霧繚繞的出租屋裡,劉遠舟正舉著聽筒,聽著裡面傳來的慌亂聲,臉上的表情在短暫的錯愕後,迅速沉澱為一種被戳穿心事的惱怒與心虛。他原本因為那句“我的什麼都是你的”而泛起的一絲溫情,瞬間被老尹那句“準備養外面的嗎”擊得粉碎。

他猛地拿下聽筒,像是那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一樣,重重地砸在座機上。塑膠撞擊的悶響在狹小的屋子裡迴盪。他煩躁地從桌上摸起一根皺巴巴的香菸,打火機“咔噠”一聲竄出火苗,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鬱。他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,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
“這傻子真是神經病!”他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裡透著氣急敗壞的掩飾。他當然知道老尹為什麼突然發瘋,那是因為他剛才在電話裡,有一個女人在說話——那是另一個女人的,帶著幾分嬌嗔的抱怨。他原本只是想用那句熟練的甜言蜜語穩住老尹,好給自己騰出周旋的空間,卻沒想到這層窗戶紙被老尹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,帶著血腥味地捅破了。

劉遠舟靠在掉皮的牆皮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眼神變得冷漠而現實。他並不覺得愧疚,只覺得厭煩。在他看來,老尹的歇斯底里不過是更年期女人無理取鬧的把戲,是試圖用道德和眼淚來綁架他的籌碼。他彈了彈菸灰,看著那點猩紅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滅,心裡盤算著:等下個月發了工資,還是得給老尹寄點錢過去,權當是花錢買個清淨。至於那個真正讓他覺得年輕、鮮活、能激起他保護欲的女人,他會小心翼翼地藏好,絕不讓老尹這種滿身怨氣的黃臉婆碰髒了半分。

劉遠舟掐滅了菸頭,重新拿起聽筒,卻沒有再撥號,而是任由裡面空洞的盲音響著,彷彿那是對老尹無聲的嘲弄。在這個男人的邏輯裡,只要錢還沒徹底斷,只要家裡還有個上學的兒子,老尹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。她的憤怒、她的質問,不過是他生活這潭死水裡,偶爾泛起的一個渾濁的、令人作嘔的泡泡,戳破了,也就散了。

劉遠舟隨手把菸頭一丟,又把聽筒摜回機座,那邊所有關於老尹的東西驟然被他掐斷,那空洞的聲響被硬生生悶在了機器裡頭,像一口被堵死的枯井。他連一絲慌亂都沒有,側身伸手,坦然地將身旁那個漂亮女人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。女人怯生生地靠著他,垂著眼,像一件沒有自己重量的物件,任由他圈在臂彎裡。

他抬眼,目光沉沉地漫過去,首首對著電話那頭那個看不見的老尹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早己算定一切的篤定,輕飄飄砸了出來:“她是她,我們是我們!”他這話講得極其輕巧,彷彿老尹所有翻湧上來的憤怒、那些日夜熬出來的委屈,不過是不相干的一灘濁水,根本濺不到他這片天地裡。在他心裡,老尹的掙扎從來算不上真正的對抗。

他摟緊了懷裡的女人,嘴角甚至浮起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。在他的世界裡,老尹的痛苦只是她自己的麻煩,是婚姻這潭死水偶然泛起的浮沫,不值得他真正分出心神。他想,在他那邊,誰的婚姻不是這樣?他早己把兩個人的命運強行劃開了一道鴻溝,老尹困在那邊的泥潭裡苦苦掙扎,而他自可以在這邊隨心所欲,好像這道界限,僅憑他一句話,就能永遠釘死。

空氣裡還殘留著剛剛掐滅的菸頭的焦糊味,沉沉地壓下來。他根本不在乎電話那頭老尹有沒有傳來哭聲,有沒有碎裂的聲響。那些聲音,不過又是另一個將要自行消散的泡泡罷了。

電話那一頭的聲音徹底消失了,聽筒裡只剩下死寂。老尹就那樣握著聽筒僵了許久,方才劉遠舟的態度,一下下緩慢地鋸開她緊繃了多年的那層硬殼。先前死死憋在骨頭縫裡的東西終於潰決,不是那種號啕的、放聲的哭,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,壓抑到幾乎要窒息的嗚咽。哭聲堵在喉嚨裡,碎成一團一團,從胸腔裡往外拱,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下來,順著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,壓抑到幾乎要窒息的嗚咽。哭聲堵在喉嚨裡,碎成一團一團,從胸腔裡往外拱,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下來,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滑,混著臉上常年積下的車間油垢,衝出一道道渾濁的印子。她佝僂著背,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,整個人像一株被狂風摧折、卻始終不敢徹底倒下的枯蒿。這一場崩潰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,沒有旁人看得見,沒有一聲吶喊,所有的痛都被硬生生鎖在自己的皮肉裡,獨自熬幹。

老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,眼淚終究會流盡。那股洶湧的悲慟並沒有帶走什麼,反倒像是把她又重新鞣製了一遍。她抬手,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,把淚痕、溼意連同方才所有的崩塌,一股腦全都抹進了皺紋深處。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,只剩下一種慣常的、被歲月磨平的木然,彷彿方才那場撕心裂肺的慟哭,不過是她身體裡悄悄落的一場雨,雨停了,表面上什麼痕跡都不留。

她調整了一下狀態,微笑著走到街邊的小店,買了一大包東西,餅乾、糖果、廉價的水果,花花綠綠地塞滿塑膠袋,袋子的提手勒進她早己佈滿厚繭的掌心,留下深深的紅印。她刻意挑得很豐盛,彷彿手裡提著的不是吃食,而是一件用來遮掩心事的鎧甲。沒有人知道,這大包小包不是歡喜,是她提前備好的一層面具。一面,我自己也能過的也很好的面具。

她提著沉甸甸的袋子,慢慢走回工廠的宿舍區,腳步平穩,看不出半分異樣。推開宿舍的門,見到女兒劉夢蝶的時候,臉上己經浮起了一副輕鬆隨意、坦然無事的神情。語氣平平常常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好像她方才只是出門閒逛了一趟,順路捎了些零食回來,彷彿那通足以碾碎她的電話從來就沒有發生過。

“喏,給你帶了點吃的。”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神態鬆弛,說笑的調子和往日沒有半點差別。

老尹年紀己經很大了,早就在漫長的煎熬裡練出了一身藏情緒的本事。她心裡那片剛剛被撕裂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著疼,可那疼痛被嚴嚴實實地裹在了皮肉之下,沒有一絲一毫洩露出來。劉夢蝶只顧著開心地翻撿袋子裡的吃食,絲毫沒有察覺母親眼底深處那片沉得看不見底的幽暗。宿舍裡其他的女工看過來,只當老尹今天心情不錯,誰也猜不到,就在片刻之前,這個看上去平靜如常的女人,剛剛獨自經歷過一場天塌地陷的崩潰。

她己經學會了,把所有的崩塌獨自消化,哭只哭給自己,剩下的,只有不動聲色的體面。她笑著和劉夢蝶閒聊著車間裡無關痛癢的瑣事,彷彿那些沉重的、屈辱的往事,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看不見的心底,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窺見。

宿舍裡的白熾燈蒙著一層薄灰,昏黃的光懶洋洋地攤開。劉夢蝶伸手扒拉著塑膠袋裡的零食,指尖剛碰到糖紙,眼角的餘光就掃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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