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村子裡，是另一番光景。時光在這裡並非勻速流淌，而是像被凍住了一般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冽。李望山推開門，一股寒氣便順著門縫鑽進來，貼著他單薄的衣衫遊走。村子周圍的山重重疊疊，河水在谷底蜿蜒，像一條被遺棄的舊綢帶，泛著灰白的光。
李望山經常早早起來站在沒有窗戶的屋子門口，他遠眺才忽然發現那山又黑又矮。不是真的矮，是那種被歲月壓彎了脊背的矮。山勢黑壓壓地鋪展開去，像一幅被雨水洇透的舊畫，墨色濃得化不開，卻又在邊緣處洇出幾縷若有若無的灰。山沒有稜角，沒有鋒芒，只是沉默地蹲伏在那裡，像一群老去的人，把頭顱低低地垂向大地。
可莫名地，山讓人嚮往。因為山上是有東西的。那些東西藏在枯枝與腐葉之間，藏在鳥獸的足跡與風穿過鬆針的縫隙裡。果子是有的，野生的山楂、酸棗，掛在枝頭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，咬一口，酸得讓人眯起眼，卻又捨不得吐掉。木頭也是有的，枯死的松木橫臥在坡上，樹皮剝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肌理，像一截截被時間啃噬過的骨頭。藥材埋在土裡，根鬚纏繞，帶著泥土的腥氣與苦澀，挖出來時，指尖會沾上洗不掉的黃。還有野豬、野兔之類的，兔子耳朵很長，眼睛很亮，在草叢裡一閃而過，像一道被風吹動的影子。
這些山，這些河，這些藏在暗處的生靈與草木，都是活著的。它們不說話，卻比人更懂得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呼吸。
村長經常站在村口，忽然覺得，自己也是這山的一部分。他不是在看山，山也在看她。那些黑壓壓的輪廓，那些蜿蜒的河水，那些藏在深處的果子與野味，都在等他走進去，等他用腳踩出聲響，等他把名字刻在某一棵樹的皮上，或者，等他把某一段記憶，埋進某一捧土裡。
如今，黎蓮雪的兩個兒子，前後都結了婚，他們都出了村子去了外面住。黎蓮雪像是忽然被誰點著了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熱氣，逮著誰說誰——站在村口說，站在井臺邊說，站在小賣部門口說，嗓門大得能把簷下的灰震下來。她說兒子有本事，說自己有福氣，下巴微微仰著，兩隻手在身前比畫，彷彿那點福氣是一塊實打實的東西，怕人看不見，非要舉到人眼皮底下，舉一遍還不夠，得舉給所有人看。
村裡人大部分聽她說，笑著點頭，笑著應和。轉過臉去，那笑就塌了，塌成一種說不清是厭煩還是可憐的平淡，像一塊被反覆踩過的土，再也鼓不起來了。有人背地裡說，她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，就指著兩個兒子。如今兩個兒子都結了婚，她總算撈著一件能說一輩子的事——這話裡帶著憐憫，憐憫裡又摻著嫌棄，像看一個餓了太久的人，終於得了塊肉，不捨得吃，只捧在手裡一遍一遍地看，看到肉都要餿了。
她越說越急，越說越響，像怕那點福氣會跑掉。她一遍一遍地重複，說得越多，那點福氣反而越薄，薄得像一層紙，風一吹就要破。可誰也沒問過，紙的後面是什麼。她自己也不肯看。她只是不停地說話，把聲音壘起來，像壘一堵牆——牆那邊是什麼，她不敢知道，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。
只有黎蓮雪自己知道，那些話是說給誰聽的。
大兒子的房子在城裡，車子也是她和丈夫李凱俊兩個人名下的。大兒子沒掏一分錢，她也沒掏一分錢。那點本事是借來的，像借來的月光，冷，白，敷在兒子臉上，也敷在她自己那張鬆弛的臉上。那光不是暖的，是涼的，照得她整個人都像一具剛從冰窖裡搬出來的、亮堂堂的標本。她心裡明鏡似的，光是別人的。人家一伸手，光就收走了，她就得重新黑回去。所以她得趕在光滅之前，多說幾句，多笑幾聲，把那些亮堂堂的話像吞生肉一樣，一口口吞進肚子裡，吞進命裡去，好讓那點光在五臟六腑裡多焐一會兒。
老二呢？老二什麼都沒有。
村子裡的房子破破爛爛，牆皮一塊塊往下掉，像人臉上揭下來的死痂。屋子窄，人多，空氣裡永遠浮著一股黴爛和汗酸的氣味。老二從城裡回來，像一條受了潮的狗，蜷在那間漏風的屋裡。被子潮得能擰出水來，那是土地和夜晚的冷汗。黎蓮雪看著他的背影，那背影像一塊石頭，硬生生卡在她喉嚨裡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一看，她就得承認——她這輩子，把老大像供神一樣抬舉起來了，卻把老二像一塊沒用的贅肉，落在了泥裡。這一次看似風平浪靜的把老二落下，是她骨頭縫裡的債，得用剩下的日子，連本帶利地還。
她只能想辦法賺更多的錢。
錢是什麼？錢是堵在老二婚姻門口的那塊石頭。她得一塊一塊地搬。搬得慢一點，二兒媳婦的怨言就像野草一樣瘋長；搬得快一點，那怨言就暫時伏低做小。她起早貪黑地幹活，手上的皮糙了，裂了，滲出血來。她就著唾沫舔一舔，那點鹹腥是她的藥，也是她的鹽。她不敢停。一停下來，那點怨言就會像地下水一樣漫上來，漫過老二的頭頂，漫過這個搖搖欲墜的家。
她比誰都清楚，她不是在買兒媳婦的真心，她是在買一個兒媳婦不離開的理由。
真心是這世上最貴的東西，貴得她連想都不敢想。她能買的，只是讓那女人不嫌棄，只是讓老二夜裡有一盞燈、一口熱飯，身邊躺著一個願意暫時留下的人。至於那女人心裡想什麼，她不敢問，也不能問。問了，那層窗戶紙就破了；破了，她就什麼都沒有了，連這點虛假的圓滿都要碎在地上。
所以她還是站在村口說，站在井臺邊說，站在小賣部門口說。她說得越來越響，越來越急，像在唸誦某種誰也聽不懂的咒語。她不怕別人笑話，她怕的是，有一天連她自己都不信了。她得把自己說信了，才能在這借來的光裡，在這塊落滿灰塵的、貧瘠的地上，繼續活下去。
而李小魚的三叔，李龍總在到處找自己的緣分，逢人就說，要再給自己找個女人。他說緣分這兩個字的時候，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，倒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少年，說得又鄭重又慌張。他前後討好了好多人，都沒有成功。村裡人都看著他，像看一場看了很多遍的戲：他笑著給人家遞煙，笑著替人家幹活，笑著把話說得又軟又低。可那些人都不接他的茬，有的躲著他，有的笑話他，有的當著他的麵點頭，背過身就把他的東西原樣送回來。他一次次地碰壁，又一次次地站起來，好像他這輩子就剩這一件事了。
首到這次，他遇到一個離婚帶一個男孩的女人。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開始瘋狂地追求，又是送衣服，又是送包包，又是送各種肉和水果。他把那些東西一趟一趟地往女人家裡搬，搬得滿頭是汗，搬得兩隻手都勒出了印子。那些肉，那些水果，都是他平日裡自己捨不得吃的，如今他捨得。他把它們擺到女人面前，像擺上一桌祭品，眼睛亮亮地看著她，等著她接。那女人收下了，卻不說好，也不說不好，他就更起勁了，跑得更勤，送得更多，好像只要他送得夠多，那點緣分就能被他一點一點喂大。
李龍的三個孩子，都麻木了。他們看著他拎著東西出門，眼睛也不抬一下；看著他滿臉堆笑地回來，也不問一句。他們不是不在乎，是早就把自己磨鈍了。這些年，他們看著他找一個，討好一個，從一開始的哭、鬧、攔，到後來的沉默，再到現在的麻木，中間隔著多少年，他們己經記不清了。他們只知道自己攔不住，誰也攔不住，於是索性不管了。他們的父親在他們眼裡，己經成了一個陌生的人——一個把“緣分”兩個字掛在嘴上、一趟一趟往別人家搬肉和水果的、與他們無關的人。
李龍總是安靜地凝望著女人的背影。那背影清淺端正，連同她見到李龍總是掛在臉上、分寸恰好的笑意，溫順又疏離，像一層薄薄的暖光，輕輕覆在他荒蕪的年歲上。
他心底冒出一個卑微至極的念頭：她不討厭我。這個念頭剛落地，另一層清醒的冷意便立刻漫上來，死死壓住那點淺薄的歡喜。他太清楚，自己不該有這樣僭越的妄想。他奔赴這場相遇，從不是為了博取誰的歡心，只是為了討一口活下去的安穩日子。
李龍年近半百歲的人生，早己被磋磨得空空如也。他在鎮上西處漂泊，靠著零散的苦力勉強餬口，一年西季都蜷在漏風的工棚裡。冬夜的寒霜浸透被褥，夏夜的蚊蟲啃噬長夜，歲歲年年，都是孤身一人熬過來的。他這一生所求從不多，不過是一個落腳的家，一個能相伴的人，是深夜歸來時灶臺溫著的一碗熱飯，是人間煙火裡最樸素的安穩。他需要一處紮根的地方，來證明自己奔波勞碌的歲歲年年，終究不是一場虛無的空耗。
每天夜裡回家，他抬頭看到，天色徹底沉落，濃稠的暮色裹住整條小路。晚風刺骨地吹著他，一下下刮過他的臉頰，涼得透徹，像刮在他粗糲又空洞的心上。
他一步步往前走，心底卻揣著一點顫巍巍的希望。她肯讓他靠近，於他而言，就是絕境裡生出的指望。他私心裡固執地認定，這份微弱的接納裡，藏著她的幾分期許，藏著兩個人搖搖欲墜的往後。
可她究竟能圖他什麼？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厚繭的手，看著一身洗得發白、沾滿風塵的衣衫，兀自低低地笑了。笑意乾澀，落進風裡，轉瞬就散得無影無蹤。圖他一無所有的年歲？圖他一身疲憊、半生清貧？圖他拿不出半分體面與富足？笑過之後，李龍眼底的酸澀翻湧上來，最後盡數化作了妥協與卑微。
無所謂的。真的無所謂。不管她圖什麼，哪怕只是圖他的地、圖他錢、圖他能給她一份踏實的陪伴，哪怕她願意陪他幾年，或者只是片刻的將就。他都認…但凡能留住這一點人間暖意，能握住這渺茫的緣分，任憑是什麼，他都心甘情願，全盤接納。李龍想，他只要這一點點活著的指望，就夠了。
就連周禮的兒子周明謙，都和一個外地的、腦子不太好而且腿腳不麻利的人結婚了。那女人走路的時候，一腳深一腳淺，像一條踩不穩的船。村裡人背地裡議論，說好好的一個小夥子，怎麼娶了個外地的、腿腳又不麻利的；有人說是彩禮少，有人說是他家圖人家要求不高，也有人什麼都不說，只是嘆氣。
。無也點半，烈熱與囂喧的有該嫁婚間人，打吹的慶喜寸一有沒，吶嗩聲一有沒，尾到頭從可。面的婚副一著撐都樣樣，全週數禮，備齊酒，座落兩兩三三客來，疊疊層層筷碗，子院個半了滿擺椅桌，席宴擺大是說。靜安的異詭得辦事婚場那
。夕朝的暖冷知不段一啟開促倉，往過的人個兩了平抹匆匆，式儀的真當人無、場收草草場一像，靜寂的空空片一是卻裡，定落埃塵、滿圓娶嫁是著看人旁。地了落地息無聲無，瀾波起掀不，木草驚不，莊村過拂飄飄輕，風陣一的過掠間野山像就它
。樣模的穩安實踏副一出攏歸速迅便活生，幕落禮婚。的院一著守，殼軀的魄魂空被一像，口村的靜寂在立佇屋老。息聲無杳此從，戶閉塵落，屋的暗幽在存封被都全，聲人的季西、響輕的碗鍋、火燈的昏晨里日往。火煙的往過有所了絕隔，間瞬的攏合門木。住鎖牢牢鎖鐵的冷冰把一被，屋老裡村的年十數了居棲棟那，前走臨。居定上街去搬浩浩，緣婚的新著攜，李行的單簡好拾收們他。地土片這了掙著急便人家一，盡落及未埃塵，定落事喜
。住攥牢牢、看照細細子日將，婦媳兒的門進新著守，家新著守近就夠能好剛，帖妥夠足卻，鮮算不作工份這。事差的妥穩份一了尋城縣在勢順也姚靜林，家穩安謙明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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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的來回，多的走外往，越來越人的裡村，的各過各子日：事回麼那是過不，去說來說。麼什說人有沒。上合後在門到追，屋老了進們他到追，們他著追目的人裡村，走地淺腳一深腳一，後他在跟婦媳的利麻不腳個那，候時的來回謙明周。帖熨不擱都擱麼怎，上地土的子村這在擱，頭石的來搬別從塊一像，分生一著帶都裡哪到走可，人個那是還人，候時的來回禮周。了走又，天幾上待裡村在，來回年過者或，來回明清，趟一來回會們他，爾偶。著空地年一又年一，著空窩子燕的下簷屋，鏽了生鎖的上門，深年一比年一草的裡院。住人沒再就，鎖一屋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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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了去下不裡隙從便事舊，鐵生塊一像，風不得填，滿填格一格一西東些這被子日。錢的味汗著帶個幾下落能月個這、貨進的天後、子攤的天明著想只。夢的黴發、的季了過個一想再不像就，他想再不。痕溼的偽虛、的薄薄層一下留上地泥在只，下留沒都窪水個連去下落，鬧熱著看，雨的裡地旱在下場一像，了走他今如。子日的膩黏段一過熬陪也，過騙，過來世陳。子影的人男個一裝再方地出不騰，重夠經己西東的上肩，走前往子日著扯拉，子孩沒，婦寡個一。氣力費太西東這恨是，了恨不是不蘭慧陳
。來換曾未都裂決的樣像場一連，地了落飄飄輕卻後最，過堪難、過鬧，波風私的面臉破撕場這。婚離提有沒究終）子妻的世陳（氏謝而
。家的整完似看個這碎撕得不捨也，浪風起不掀。絕決的散兩拍一有沒更，意恨的裂炸有沒從，下之殼外的順溫人個這，現發終最可，線底的去次次一，態姿的薄涼私自出擺、怒激、探試他。子妻的己自了就早世陳
。離疏與扯拉的寂死片一有只，訴控的扉心徹痛有沒，鬧哭的里底斯歇有沒，論理句句、執爭、峙對氣空的悶沉室一著隔人兩。聞醜的堪難有所了住遮也，目的人外了絕隔，關一門屋的閉。家了回帶人將然坦索，底了落底徹裡心，世陳的切一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