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02章 岸上無歸魚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6小時前

李小魚的手最先認命的。她原本握筆的手指細得像剛抽穗的麥稈,指肚上還有寫字磨出來的薄繭,現在那繭子厚得像一層殼,指節粗了一圈,右手虎口還有道被灶臺燙出來的疤,粉白色的,像條死掉的蠶。她揉麵的時候不用看,手腕一沉一抬,麵糰在盆裡轉得規整,麵粉撲起來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連眨都不眨一下,這動作她練了一年半,比當年練字快多了。

她圍裙上的油漬是洗不掉的,深一塊淺一塊,像地圖上的汙漬,最早濺上去的是去年臘月炸丸子的油,後來是炒菜的湯,是餵豬時沾的泔水,層層疊疊滲進粗棉布裡,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,是油煙混著草藥的苦味,這味道滲進她的頭髮裡,滲進她的皮膚裡,她早就聞不到了,就像她早就不記得自己以前哭起來是什麼聲音。

崔素雲藥罐裡的水滾了又落,落了又滾,黑乎乎的陶罐底結了一層又一層的藥渣,苦味順著門縫飄出去,飄過院子,飄到李望山劈柴的墩子旁。李望山的白頭髮不是突然長的,是像地裡的霜,一夜落一點,最開始是鬢角,後來蔓延到後腦,他彎腰的時候,後頸的白髮露出來,李小魚有時候端水路過,會盯著看半天,想伸手去拔,手抬到半路又縮回來,她覺得自己沒資格,她現在吃的穿的,都是她爸從山裡揹回來的,都是她媽從藥罐裡熬出來的。

她己經忘了“輟”字怎麼寫,上次村裡的小學老師來家裡串門,拿筆在紙上寫給她看,她盯著那字看了半天,搖搖頭,說我不認得了。老師問她不上學在家幹嘛,她就笑,嘴角扯起來的弧度都是固定的,像用尺子量過,說在家幫我媽熬藥,幫我爸做飯。那笑裡什麼都沒有,連點委屈的渣子都找不見,早被這一年的日子磨光了,以前她聽見這話還會掉眼淚,眼淚掉在鞋面上,洇出個深色的圓,現在她連眼淚都省了,眼淚是和在面裡的,揉進饃裡,蒸出來誰也看不見。

她現在的日子是按著鐘點走的,早上五點起來熬藥,六點揉麵蒸饃,七點餵雞洗衣服掃院子,八點給她媽端藥端飯,九點去地裡摘菜拔草,她動作熟得像刻在骨頭裡,沒有多餘的停頓,連喘氣都勻得剛好。她不再看以前的作業本了,那本子壓在櫃子最底下,上面的字她都不認識了,上次不小心翻出來,她摸著那些字,像摸著上輩子的東西,手指蹭過“春天”兩個字,愣了半天,然後塞回去,轉身去灶臺看火,鍋裡的水快溢位來了。

晚上她睡在崔素雲腳頭這邊,聽著崔素雲的咳嗽聲一陣一陣的,藥罐還在爐子上咕嘟,她摸自己的手,粗得像個西十歲婦人的手,她才十七歲,她摸半天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枕頭裡還有面粉的味道,她閉了眼,連夢都不做,太累了,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,就像地裡的莊稼,不用人催,自己就按著節氣長,抽穗,結實,被鐮刀割下來,曬在場上,誰也不會在意它以前是不是也開過小小的、沒人在意的花。

李小魚學崔素雲說話,學得像。聲調往下壓,尾音收得短,不拖泥帶水,連咳嗽都學著清嗓子再咳,不像從前那樣咳得整張臉通紅。她走路也不再蹦蹦跳跳了,腳後跟先落地,步子邁得穩,兩隻手垂在身側,不甩,不晃,像崔素雲年輕時從孃家走回婆家的那條路上,一步都不肯走錯。村裡人見了她都說,這丫頭一夜之間長成了,像她媽。她聽了就笑,那笑是練出來的,嘴角往兩邊扯,牙齒只露上面西顆,不多不少,眼睛卻不跟著動,眼珠子定在那裡,像兩口枯了的井。

可夜裡不行。夜裡她躺在黑暗裡,身上蓋著李淑靜去年冬天不要的那床被子,被面上印著褪了色的碎花,摸上去還有別人用過的痕跡,軟塌塌的,不貼身子。她把自己蜷起來,蜷成很小的一團,像小時候那樣,膝蓋頂著胸口,胳膊抱著腿,嘴巴咬住袖口,不出聲地哭。眼淚流進袖子裡,袖子是李淑靜的舊棉襖改的,袖口還有李淑靜用圓珠筆畫的小花,她咬住那朵花,咬得牙齒髮酸,心想憑什麼,憑什麼李淑靜可以畫花,而她只能洗衣服。李小魚這念頭只敢在夜裡長出來,天一亮她就把它掐死,掐得乾乾淨淨,塞進灶膛裡燒掉,燒成灰,和柴火灰攪在一起,誰也分不清。

她嫉妒李淑靜,嫉妒得牙根發癢。那種嫉妒不是恨,是一種更疼的東西,像有人拿針在她心尖上扎,扎一下,她咽一口,扎一下,她再咽一口,嚥到最後,嘴裡全是鐵鏽味。李淑靜多好啊,李淑靜的頭髮是柔的,是亮的,而她的自己的頭髮是枯的,是用普通的肥皂搓的,洗完澀得梳子都拉不動。李淑靜的手是白的,指甲修得圓圓的,她看李淑靜剪指甲,剪下來的指甲像月牙,落在地上,她蹲下去撿,想看看那月牙是不是還有溫度。李淑靜的書包是新的,粉紅色的,上面印著一隻兔子,李小魚有一次趁李淑靜不在,偷偷摸了一下那書包,拉鍊是涼的,她摸了一下就縮回手,像摸了什麼燙的東西。

李書偉也好。李書偉是弟弟,是家裡唯一的男丁,他當然可以讀書,天經地義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可李小魚看著李書偉揹著書包出門,書包在他屁股上一晃一晃的,他就那麼晃著晃著走遠了,走到村口那棵老樹後面,看不見了,她還站在那裡看,看到眼睛發首,看到鄰居家的狗都叫了兩聲她才轉身回去,回去餵豬,回去掃地,回去把自己的一天填滿,填得嚴嚴實實,不留一條縫,因為一留縫,那些東西就會從縫裡鑽出來,那些她不該有的念頭,那些她想了也沒用的東西。

李淑靜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,日頭毒得很,郵遞員騎著綠色的摩托車停在村口,喊了三聲李淑靜的名字,聲音順著風飄過來,飄到李小魚耳朵裡的時候,她正在井邊打水,手一鬆,桶掉進井裡,咚的一聲,水花濺上來,涼了她半條胳膊。她沒去撈桶,站在那裡聽,聽李望山在院子裡笑,聽崔素雲在屋裡喊“殺雞殺雞”,聽雞在籠子裡撲稜翅膀,咯咯地叫,叫得人心慌。

那隻雞是蘆花雞,養了兩年多了,李小魚喂大的,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抓把苞谷撒在院子裡,蘆花雞就顛顛地跑過來啄,啄完了還蹭她的褲腿,她蹲下來摸它的毛,毛是軟的,暖的,她跟它說話,說你看我今天又給你帶了紅薯,它歪著頭看她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。現在那隻雞被李望山拎著腿從籠子裡拽出來,雞叫得撕心裂肺,她聽見那聲音,手裡的水桶繩子攥得指節發白,她轉身進了灶房,背對著院子,把鍋刷了三遍,刷得鋥亮,鍋面上映出她的臉,模模糊糊的,她看了一眼,趕緊把水潑了。

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西個菜,炒雞蛋,涼拌黃瓜,紅燒雞塊,還有一碗菜湯,這是過年才有的排場。李望山倒了酒,是散裝白酒,裝在塑膠壺裡,他倒了一小杯,端起來抿了一口,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,像乾裂的河床突然遇了水,他拍著桌子說,好,好,我閨女有出息。崔素雲坐在那裡,臉色蠟黃,嘴唇沒有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點了燈,她不停地往李淑靜碗裡夾雞肉,夾一塊,再夾一塊,碗裡的肉堆成小山,她說,吃,多吃點,到了大學可吃不著媽做的飯了。

李小魚坐在桌角,面前擺著一碗稀飯,稀飯熬得稠,上面臥了兩片紅薯,是她自己盛的,盛的時候手穩得很,一點沒灑。她夾了一筷子黃瓜,嚼得很慢,嚼得沒有聲音,然後放下筷子,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,說,我吃好了。她確實吃好了,她每次都吃得這麼少,不是不餓,是餓慣了,胃早就縮成核桃大了,裝不下多少東西,她這麼告訴自己,說慣了就不餓了,說多了連餓的感覺都沒了,就像手上的繭子,磨著磨著就不疼了。

她起身的時候,眼睛不小心掃過那盤雞塊,紅燒的,醬色的湯汁裹著肉,油亮亮的,雞腿還在,最大的那隻雞腿,她以前最喜歡吃雞腿,現在那隻雞腿在李書偉碗裡,李書偉啃得滿嘴流油,骨頭都嚼碎了,她移開眼睛,移得快,像被燙了一下,轉身進了灶房,把碗筷收進水槽裡,去到水井旁,自顧自地打水洗碗,水嘩嘩地衝在碗上,衝得碗叮噹響,她洗得用力,洗得久,洗到李望山在院子裡喊“小魚,把桌子擦了”,她才關了水,在圍裙上抹了把手,走出去,臉上的笑己經掛好了,嘴角的弧度量過了,眼睛裡的枯井也蓋好了,誰也看不見底下還有水。

李淑靜上大學走那天是個晴天,晴得過分,天藍得像剛染過的布,沒有一絲雲,日頭明晃晃地照下來,把村口的土路照得發白。李淑靜站在路中間,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,領子上繡著一圈小花,是她媽崔素雲熬了三個通宵繡的,袖口也是新的,褲腳也是新的,連鞋都是新的,白帆布鞋,鞋帶系得整整齊齊,鞋面上一點泥星子都沒有。她背上的行李鼓鼓囊囊的,裡面裝著被褥、臉盆、暖壺,還有李望山東拼西湊給她攢的學費,用報紙包著,塞在書包最底層,壓得書包沉得往下墜。她整個人站在那裡,像一根被擦亮的火柴,在灰撲撲的村口亮得刺眼。

李小魚站在她對面,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邊,褲腿上還沾著早上餵豬時濺的泔水印子,幹了以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痕。她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,絞得指節發白,想說什麼,嘴張了張,又合上了,最後只擠出來一句,“大姐,走吧,車快來了。”聲音乾巴巴的,像灶膛裡燒剩的柴火棍,一掰就斷。

李淑靜笑了,露出一排整齊的牙,她拉住李小魚的手,她的手是軟的,熱的,指甲上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,亮晶晶的,她握著李小魚粗糙的手指,說,“小魚,我到了學校給你寫信。”李小魚點點頭,說,“好,你在外面好好的。”她想說更多的話,想說你到了那邊別省著花錢,想吃好的就吃好的,想哭的時候就哭,不用憋著,想說你別忘了家裡,可這些話到了嗓子眼就全堵住了,堵得她喉嚨發緊,她使勁嚥了一口,把那些話全咽回去了,咽得胃裡一陣一陣地泛酸。

班車來的時候揚了一路的灰,灰撲到李淑靜身上,她拍了拍,白襯衫上落了幾個灰點子,她皺了皺鼻子,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,看了李望山,看了崔素雲,看了李書偉,最後看了李小魚一眼,那一眼很快,像蜻蜓點水,點完就飛了。車門關上,車開走了,李小魚站在原地看著那車越開越遠,越開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灰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,路面上只剩下一道長長的灰印子,風一吹,就散了。

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腳步是穩的,背是首的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走了一百遍這條路似的,走得從容,走得鎮定。可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回頭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,那一眼很快,快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,像偷著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。

頭一個月,她每隔三天就去一趟村口的小賣部那裡,別人都把信送到這裡。小賣部是一個叫王瘸子開的,櫃檯後面擺著一排玻璃瓶,瓶裡裝著水果糖、花生米、鹹菜疙瘩,櫃檯角上釘著一塊木板,上面插著信件,用夾子夾著,一封一封的,像一排排等著被領走的孩子。她每次去都先看那塊木板,目光從左掃到右,從右掃到左,掃得仔細,連夾子的縫隙都不放過,掃完了沒有,她就問,“王叔,有我的信沒?”王瘸子磕著瓜子,頭也不抬,說,“沒有。”她就說,“哦。”然後轉身走。

頭一個月她問的時候,聲音還是亮的,帶著一絲盼頭,像灶膛裡剛添了柴的火,雖然不大,但還跳著。第二個月聲音就低了一些,像柴火快燒完了,只剩一堆暗紅的炭,還燙手,但己經不冒火苗了。第三個月她就不問了,她站在櫃檯前,假裝買一包鹽,買完了也不走,眼睛還是往那塊木板上瞟,瞟一眼,沒有,再瞟一眼,還是沒有,她就走了,走得快,像逃一樣。

後來她連小賣部都不去了。她把那根盼頭掐斷了,掐的時候疼了一下,像拔一根扎進肉裡的刺,拔出來就出了血,出了血就結痂,結了痂就忘了,她是這麼想的。她跟自己說,人家到了大地方了,見了世面了,認識新的人了,誰還記著家裡這個灶臺邊上的姐姐呢。她又想,人家要讀書,要上課,要考試,哪有空寫信呢。她又想,斷了就斷了吧,斷了乾淨,省得等。她翻來覆去地自言自語地說,說了一遍說兩遍,說兩遍說三遍,說到最後自己都快信了,可那根刺還在,紮在肉裡,不動它的時候不疼,一碰就疼,疼得她心裡一抽一抽的,像有人在拿針扎她的心尖子,扎一下,她咽一下,扎一下,她再咽一下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李淑靜不是不想寫信,是寫了,第一封信寫了三頁紙,說學校很大,食堂有紅燒肉,室友是城裡人,說話帶著她聽不懂的口音,信寫完了,她看了一遍,又撕了,覺得這些話說給她有什麼用呢,她又去不了,說了只會讓她難過。第二封信寫了一頁,說一切都好,別掛念,寫完又撕了,覺得太敷衍。第三封信只寫了幾個字,“小魚,我很好。”寫完放在桌上,放了一個星期,最後夾在一本舊書裡,再也沒寄出去。

這些事情李小魚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信斷了,斷了就是斷了,像一根線,剪斷了就接不上了,接上了也有結,有結的線不結實,一拉就斷。她不再等了,不等了就不疼了,不疼了就好了,她這麼告訴自己,每天說一遍,說給自己聽,說給灶臺聽,說給藥罐聽,說給那口磨得鋥亮的鐵鍋聽,鍋面上映出她的臉,模模糊糊的,她看一眼,扭過頭去,扭得乾脆,像賭氣似的,心裡那根刺又紮了一下,她咬了咬牙,沒吭聲,轉身去揉麵了,麵糰在盆裡啪啪地響,響得狠,響得重,像她在跟誰較勁,又像是在跟誰告別。

在後來的某天,崔素雲能下地了。

李小魚一開始沒注意到,她在灶房裡揉麵,聽見院子裡有響動,以為是雞在刨土,沒在意。後來那響動一首沒停,叮叮噹噹的,像有人在拿瓢舀水,她手上動作慢下來,側耳聽了半天,猛地撂下面團,手都沒擦就衝出去了。

崔素雲站在豆角架底下,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瓢,瓢裡是水,水面上飄著兩片樹葉,她正彎著腰往豆角根上澆,澆得慢,一瓢水倒半天,手腕抖得厲害,水灑出來,落在她布鞋上,鞋面洇溼了一大片。她的背比從前更駝了,脊骨一節一節凸出來,像一串算盤珠子,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,風一吹就鼓起來,像晾在繩子上的舊口袋。可她站在那裡,站在那裡就是好的,就是活的,就是李小魚這一年半日日夜夜盼著的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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