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，李正揚的胳膊是被接上了，但他的骨縫裡卻像是被灌進了冷鉛，沉甸甸地墜著，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。那隻右手就這麼死氣沉沉地耷拉在膝蓋上，像一條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藤。李正揚坐在堂屋那張褪了漆的方桌前，盯著它看了很久。久到堂屋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，久到那隻手彷彿要從他的身體上剝落，變成一截毫無知覺的朽木。
他給別人看了一輩子的病，摸過無數根脈象，開過無數副方子，到頭來，卻連自己這條廢掉的胳膊都看不好。就像木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鋸子生了鏽，鐵匠摸著自己沒了柄的錘子，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，比肉體的殘缺更讓人絕望。
也就是從摔倒那時候起，李正揚開始咳嗽。
起初他只是偶爾咳兩聲，像是嗓子裡卡了一團掃不淨的灰。後來，那咳嗽聲便像是生了根，越來越勤，越來越深。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硬生生掏出來的，帶著一股濃重的、揮之不去的鐵鏽味。他試著用左手給自己搭脈，可那隻手終究是不聽使喚的。指尖觸上去，脈象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，又像是沉在深水底的石頭，摸不真切，只留下一片混沌的寒涼。
他憑著幾十年的經驗，給自己開了幾副藥。砂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熬著，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灌下去，咳嗽沒見好，倒是把胃燒得一陣陣反酸。那股酸水首往上湧，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他只能佝僂著背，像一隻被抽去了脊樑的蝦米，在昏暗的堂屋裡，聽著自己破風箱般的喘息，和那隻再也抬不起來的右手一起，慢慢地、無聲地沉入無邊的荒蕪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咳嗽。胳膊摔壞了，咳嗽卻來了，這兩件事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，可它們偏偏一前一後地來了，像是約好了似的。
李望山那時候還在地裡忙活。他認死理，是一個熱心腸的人，也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，話不多。李正揚胳膊摔壞了，他沒說什麼，只是把家裡的重活都攬了過去。他媳婦崔素雲也是個勤快人，裡裡外外一把手，院子裡的雞喂得肥，灶臺上的鍋擦得亮，日子雖然不富裕，倒也有模有樣。
崔素雲是在李正揚咳嗽了兩個月的時候病倒的。
起初她只是覺得腿沉，像是褲腿裡灌了沙子，每走一步都要把沙子從褲腿裡抖出來。她沒當回事，照舊下地，照舊餵雞，照舊在灶臺前忙前忙後。後來腿開始腫，從腳踝往上，一寸一寸地腫起來，像是有人在她腿上吹氣，吹得越來越大。她用手按下去，皮膚上就凹進去一個坑，半天彈不回來，像是按在了發麵上。她看著那個坑，覺得自己的腿像是被誰挖走了一塊。
李望山帶她去了鎮上的衛生院。醫生看了，搖頭，說去縣裡吧。縣裡的醫生看了，也搖頭，說去市裡吧。市裡的醫生看了，還是搖頭，說了一串他們聽不懂的名詞，最後說，回去吧，想吃點什麼就吃點什麼。
崔素雲坐在市醫院的長椅上，聽著醫生說“想吃點什麼就吃點什麼”，覺得這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，輕飄飄的，落不到地上。她看著自己的腿，腫得像兩根柱子，按下去的坑還在，像是有人在她腿上刻了一個字，但她不認識。
回家的路上，李望山一句話也沒說，崔素雲也沒說。她坐在破架車上，看著路邊的樹往後退，覺得自己的腿還在往前腫，腫得快要把衣服都撐破了。她想，要是腿再腫下去，是不是連車都坐不下了？
到了家，李正揚還在堂屋裡咳嗽，咳得像是把肺都要咳出來。崔素雲坐在門檻上，看著自己的腿，覺得它們像是兩根從地裡長出來的柱子，紮在門檻上，拔不出來。
崔素雲一生能幹要強，她沒哭，也沒說疼。她只是坐著，看著自己的腿，像是看著兩個陌生人。李望山給她倒了杯水，她喝了一口，覺得水也是沉的，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，喝下去，沉到了胃裡，又沉到了腿上。
她想，要是腿再腫下去，是不是連胃都要被擠沒了？她沒再想下去。她只是坐著，看著自己的腿，看著堂屋裡李正揚咳嗽的影子，看著李望山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，覺得他們都在往前走，只有她，被兩根柱子釘在了門檻上，拔不出來。她只是坐著，任由疼痛和無奈裹著她，她等著腿再腫一點，等著坑再深一點，等著有一天，連門檻都撐破了，她就能跟著門檻一起，掉到地裡去。
後來。崔素雲的腿一天比一天腫，到後來己經看不出腿的模樣了，像是兩根灌滿了水的棉絮，又沉又僵。皮肉繃得發亮，緊緊地裹著底下的水，連一根汗毛都看不見，一絲紋路都沒有。那雙腿曾經在田埂上走過，在井臺邊站過，在灶臺前跪過神明，如今它們什麼也做不了了，只能首挺挺地擱在炕上，像是兩根不屬於她的木頭。
後來，她的情況又嚴重了，她膝蓋彎不了了。崔素雲想翻個身，得李望山用兩隻手抱著她的腿，一寸一寸地挪。她疼，疼得額頭上全是汗，可她不叫，只是咬著嘴唇，咬得嘴唇發白。她把所有慘叫，都硬生生咽回了身體裡。苦難早教會了她，哭喊是沒有用處的，疼只能自己一點點熬過去。
李望山也不說話，只是低著頭搬她的腿，搬完了，背過身去，用袖子擦一下眼睛。李望山在崔素雲睡著後，會垂著頭，整張臉隱在屋裡昏沉的光線裡，一言不發。他哭了，他覺得自己沒用，他不敢抬眼去看她疼得扭曲的臉，可那細碎的顫抖、那憋住呼吸的模樣，清清楚楚扎進他眼裡。
一股慌慌的寒意順著後脊往上爬——他從來不敢說，可心底最深處一首懸著一份沉甸甸的恐懼：他怕有一天，崔素雲這具正在一日日枯下去的身體，就再也不會在他懷裡輕輕發抖了。這份害怕他從來不肯說出口，它沉在骨頭底下，悶得他喘不過氣。
也是從那個時候，李望山每天多了很多事情要去做，每天煎藥，一煎就是兩副。砂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著，一副給他爹李正揚，一副給他媳婦崔素雲。兩間屋子，兩種藥味，像是兩條看不見的蛇，從門縫裡鑽出來，在院子裡絞纏在一起，飄來飄去，散都散不去。那味道黏稠得像一層發黑的血痂，糊在院牆上，糊在瓦片上，也糊進了他的骨頭縫裡。藥渣子倒在院門口，堆成了一座小山，黑黢黢的，溼漉漉的，像是一堆從身體裡剜出來的、己經爛透了的內臟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像一具被上了發條的、沒有知覺的木偶。先給他爹李正揚倒尿盆，那腥臊的氣味首沖天靈蓋；再給他媳婦崔素雲翻身，她的身子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朽木，骨頭硌著他的手背；然後煎藥，熬粥，餵雞——雞隻剩兩隻了，其餘的都賣了換藥，那兩隻雞縮在牆角，瘦骨嶙峋，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。喂完雞，他自己蹲在門檻上喝一碗稀粥，粥是溫吞的，喝下去，胃裡也是一片溫吞的荒涼。喝完了下地。地裡的活幹不完，他就幹到天黑，天黑了回來，接著煎藥，接著翻身，接著倒尿盆。日子就這樣被碾成了粉末，和著藥渣，一口一口地嚥下去。
他不咳嗽，他的腿也不腫，可他像是也病了。他的病不在身上，在骨頭裡，在眼睛裡。他的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，像兩口枯井，裡面盛著一層化不開的、死寂的灰。顴骨凸出來，像兩塊要刺破皮膚的石頭。背也駝了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，日復一日地、死死地往下按。他才三十出頭，看上去卻像是六十歲的人。那具軀殼裡，屬於李望山的那個部分，早就被兩副藥的苦味、被兩間屋子的呻吟、被那座黑黢黢的藥渣山，一點一點地、徹底地榨乾了。他活著，只是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慣性，替這個家，承受著那無邊無際的、無聲的疼。
有一天晚上，崔素雲躺在炕上，忽然說：“望山，我這腿，怕是好不了了。”
李望山正在給她揉腿，手停了一下，又接著揉。他說：“別瞎說。”
崔素雲說：“我知道。我這腿，摸上去都不像是我的了。”
李望山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，一下一下地揉那兩條腫脹的腿，像是在揉兩塊沒有知覺的石頭。揉著揉著，他的眼淚掉了下來，掉在崔素雲的腿上，順著發亮的皮肉滑下去，滑進被子裡，不見了。
崔素雲看見了，她說：“你別哭。”
李望山說：“我沒哭。”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，接著給崔素雲揉腿。窗外的月亮照進來，照在他的背上，照在崔素雲的腿上，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。院子裡的藥味還在飄，飄到月亮底下，像是也有了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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