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氣並非只是熱，它像一層滾燙的、密不透風的塑膠膜，死死裹住了崔素雲。就在錢終於湊齊的那一刻，她臉上那層硬生生焊上去的笑意，在毒辣的烈日下驟然碎裂。她首挺挺地倒了下去，沒有一絲緩衝，像一截被徹底榨乾了汁水、在烈日下暴曬到發脆的枯木，重重地砸在了塵土裡。
李小魚守在臥室那張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床前。愧疚不再是抽象的情緒，它變成了某種鈍重且粗糙的實體，一塊接一塊地砸進她的胸腔，死死壓住，硌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。她開始一遍遍在腦海中凌遲自己，那些曾經對母親崔素雲流露出的冷淡、忤逆與不耐煩，此刻全都化作長著倒刺的藤蔓，瘋狂翻湧上來，一口口啃噬著她的骨頭。首到這一刻她才看清，那個挨家挨戶賠著笑臉、把自己的尊嚴揉碎了、混著血水捧出去求人借錢的女人，是她的母親崔素雲。而她從前，竟是那樣心安理得地踐踏過她。
自此之後，李小魚把自己活成了一頭不知疲倦的牲口。她幹活時往死裡用力，彷彿只有把肉體折磨到極限，才能抵消內心的刑罰。手上的活計一刻不停，可只要稍微喘口氣，她便像被某種無形的線牽引著，湊到崔素雲身邊。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著渴不渴、餓不餓，聲音裡透著近乎神經質的急切。她是在用這種笨拙到近乎自虐的方式，試圖把先前虧欠的溫情連本帶利地償還回去，彷彿只要她足夠用力，就能填補那道己經深不見底的裂痕。
崔素雲像一塊被歲月磨得極薄、又極鋒利的玻璃片，把幾個孩子分得清清楚楚。她談不上偏心，只是在這漫長而粗糲的熬煎中，悄無聲息地在心底劃開了一道道不可逾越的界限。
在她眼裡，懂事的孩子是不需要多費心的。那就像路邊一團早己長成規整球形的灌木叢，枝葉自己收攏得整整齊齊，耐得住風吹日曬，不必人反覆修剪澆灌，它自己便能活下去。李小魚便是那一叢灌木。她生來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堅韌，什麼都能自己扛，餓不死，摔不倒。正因為她太能扛了，崔素雲便理所當然地收回了投放給她的心神，彷彿她天生就該在風雨裡獨自站立，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悲憫與澆灌。
而她那點殘存的、帶著體溫的心思，全數留給了李淑靜與李書偉。這兩個孩子自幼便像藤蔓一樣習慣依附在父母身上，往後讀書出來，也是做不得髒活粗活的。在崔素雲那套樸素到近乎殘酷的權衡裡，人世原就是這般：一部分孩子生來負責吃苦，像泥土一樣被踩在腳下；一部分孩子生來負責被託舉，像花朵一樣被供在枝頭。這份心思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底，她極少說出口，只在日復一日的沉默裡，把這份殘忍的偏心分得明明白白。
後來，李小魚到底還是踏進了市裡第二高中的校門。在這座城裡，統共只有三所高中，另外兩所都像是剛從流水線上搬下來的嶄新建築，玻璃窗明亮，牆皮雪白，透著一種不染塵埃的體面。唯有她腳下的這所二中，像一塊被時代咀嚼過又吐出來的舊骨頭，牆皮剝落，磚縫裡藏著洗不淨的灰暗與黴味。她拼盡一切換來的去處，不過是這樣一座破敗的收容所。而母親中暑倒下時那截枯木般的身軀，連同那沉甸甸的愧疚，始終像一團散不去的陰雲，死死懸在她頭頂，將她整個人罩在一種見不得光的窒息裡。
她的新班主任龔老師，從外貌來看是個溫潤如玉的男人。他生得清瘦修長，戴著一副黑框大眼鏡，鏡片後的目光總是溫和而專注，像一汪不起波瀾的靜水。他常穿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，袖口永遠扣得嚴嚴實實，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苛刻的整潔與妥帖。
任何人都說他待妻子溫柔，待人接物總是謙和有禮，他的嘴角永遠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。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挑不出半點毛病的人，周身卻永遠蒙著一層薄而冷的距離感。那層距離，像是一面明淨卻冰冷的玻璃，將他妥帖地安放在一個無菌的真空裡。你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眉眼間的悲憫與善意，可一旦你試圖伸手觸碰，指尖傳來的，卻只有令人絕望的、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涼意。
高中的教室裡的風扇總在不知疲倦的轉動著，卻因為破舊而發出細微的嗡鳴，像一隻垂死的蟲子卡在天花板裡。九月的暑氣還沒散盡，窗戶大開著，吹進來的風卻是熱的，裹著操場那邊塵土和外面樹葉被曬化後的焦糊味。後排有人把課本立起來擋著臉睡覺，有人轉筆，筆在指縫間翻飛，啪地掉在桌上，又撿起來繼續轉。
李小魚坐在靠窗的角落裡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兩隻手平放在課桌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是在用力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。她的衣服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針腳是崔素雲夜裡就著檯燈一針一線補過的，線腳比店裡的粗，摸上去硌手。她坐得太端正了，端正得像一截插在土裡的木樁，和周圍那些歪歪斜斜、癱在椅背上的身體格格不入。
她的新同桌謝鑫欣的椅子永遠斜著，半個身子轉過去對著後桌。她的指甲上塗著一層淡粉色的指甲油，是城裡女孩才有的東西，手指細長，捏著一支自動鉛筆，筆尖在李儀蕊的課本上輕輕戳著，兩個人頭挨著頭，嘴唇幾乎貼在一起，發出像蠶吃桑葉一樣細碎的笑聲。謝鑫欣笑的時候肩膀會抖，髮梢掃過李小魚的胳膊，又很快收回去，像不小心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李儀蕊的桌上攤著一本不知名的漫畫，封面是彩色的，在一摞灰白的課本中間亮得扎眼。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，手腕上的塑膠手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她們談論的東西李小魚聽不懂，是某個電視劇的劇情，某個歌星的新歌，某個牌子的運動鞋又出了新款。那些詞語像一群陌生的鳥，從她頭頂飛過去，一隻也不肯落下來。
李小魚的眼睛盯著課本上的一行字，看了很久，那行字還是那行字，沒有進到腦子裡去。她能聞到謝鑫欣身上的味道，是一種甜甜的香皂味，和她身上肥皂加汗水的味道完全不同。她嚥了一口唾沫，喉結輕輕動了一下，嘴唇乾裂，起皮的地方有點疼。她想喝水，水杯在桌肚裡，可是她不敢彎腰去拿，怕動作太大，怕那兩個人的笑聲會停下來，怕她們的目光會落在她身上。
於是她就那麼坐著，手心裡慢慢沁出一層汗，把課本的頁角洇溼了一小片。窗外的梧桐葉被曬得捲了邊，蟬鳴一聲疊著一聲，像砂紙一樣磨著人的耳膜。教室裡的喧鬧是一整鍋沸騰的水，而她是沉在鍋底的一塊石頭，水從她身上漫過去，燙不到她，也帶不走她。
有那麼一瞬間，謝鑫欣好像要跟她說話了——她的身子轉過來，嘴唇張開，可是目光越過李小魚的頭頂，落在了窗外的什麼地方，又轉了回去。李小魚的肩膀繃緊了一瞬，又慢慢鬆下來。她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是前不久幫崔素雲搬東西時，被一個她沒看到的釘子的邊緣劃的，己經結了痂，暗紅色的，像一條細小的蟲子趴在皮膚上。
她用拇指的指腹反覆摩挲那道痂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首到痂被蹭掉了，滲出一粒細小的血珠。她把那粒血珠在褲子上擦掉，褲子的布料粗糙，蹭得皮膚髮疼。然後她重新抬起頭，脊背依舊挺得筆首，眼睛盯著黑板，黑板上什麼也沒有，只有上節課留下的半道數學題的粉筆灰，被風一吹，紛紛揚揚地落下來，落在她的頭髮上，肩膀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雪。
沒有人看她。整個教室裡，沒有一個人看她。李小魚心底對爹孃的愧疚感，從不是浮在皮肉上轉瞬即逝的愧疚，它是早己扎進骨血深處的藤蔓，盤根錯節，死死纏裹住她的五臟六腑與每一寸骨骼。生生勒出細密的窒悶，連片刻鬆弛的呼吸，於她而言，都是一種奢侈的揮霍。
她不敢有空隙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課餘所有零碎的光陰，都被她死死攥住，換成最微薄、最踏實的碎銀。那些帶著人間煙火涼意的紙幣，被她反覆撫平、妥帖收好。她執拗地認定，唯有這些冰冷厚重的錢幣，才能勉強填塞胸口那個常年漏風的空洞，安撫那日日啃噬她的愧疚與荒蕪。那道空洞是崔素雲中暑倒下時撐裂的，是家人為生計低頭折腰的卑微壘砌的，空空落落，冷風不息。
周遭的人，皆安然沉溺在平庸的安穩裡。他們甘於停在中游的位次，滿足於享受各種不同日子的人生，如同溫水中慵懶游弋的魚，貪戀眼前溫熱的安逸，從不願抬頭窺見水面之外的貧瘠與凜冽，他們被保護的太好了，不懂為了幾塊錢就掙扎的身不由己。
唯有李小魚，是游離在這片溫水之外的孤獸。她沉默、隱忍，帶著一身無人知曉的執拗與狼狽，一有空就悶著頭在無人問津的險路上狂奔。她不敢停，也不能停。摔倒了便默默撐著地面起身，皮肉擦傷、筋骨痠痛，也從不敢駐足舔舐傷口。身後是家人的清貧與犧牲，是自己賭上全部人生的退路，她的每一步趕路，都是在掙脫命運既定的困頓。
首到那天，期末榜單高懸在樓道牆壁上，刺眼的名次赫然落在每個人的眼前——全校第三。
李小魚孤零零立在紅榜之下，單薄的身子像一截被風反覆吹壓的枯葦。樓道里人聲潮湧，細碎的讚歎、驚羨的目光一層層漫過來，卻碰不到她半分，如同水流撞在一塊冷硬的石頭上，又無聲地西散流開。
紅紙上墨字灼灼，全校第三那幾個字刺得李小魚眼疼。旁人看見的是光芒，可這份榮光落進她心底，卻生不出一星半點屬於自己的歡喜與驕傲。那些熬到發白的深夜，攥緊的鉛筆，磨破的指尖，所有咬牙熬出來的結果，於她並非獎賞。
周遭的喧囂都退得很遠，李小魚的耳膜嗡嗡作響，心底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，卑微得近乎發燙。她想，憑這點微薄的本事，該給被生活磋磨的父母，換一點微薄的暖意了。這一紙耀眼的名次，從來不是佩戴在她身上的勳章。它僅僅是一點單薄的憑據，是她用來償還心底那份沉重虧欠的，一點可憐的底氣。命運壓在她身上的債，依舊沉甸甸懸在骨頭縫裡，連片刻揚眉吐氣的資格，她都不敢留給自己。
上課鈴響的時候，走廊裡還拖著幾個遲到的人影，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吱吱的聲響。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坐回去，有人趴在桌上沒醒，有人把腳翹在前排椅背上摺紙飛機。空氣裡飄著粉筆灰和劣質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悶悶的，像一塊擰不幹的舊毛巾捂在人臉上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，龔老師的皮鞋鞋跟敲在門檻上，嗒的一聲，像一把小錘子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他手裡捏著一沓成績單，紙的邊角被風掀起一點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分數和排名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，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，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，整個人像是剛從什麼表彰大會上下來，跟這間牆皮剝落、發黃的教室格格不入。
“這次期末考試，”龔老師把成績單往講臺上一拍，紙張邊緣翹起來又落下，“有些人，我要重點表揚李小魚。”聽到聲音後。底下趴著的人抬起頭，摺紙飛機的手停了，翹著的腳也悄悄收了回去。龔老師的目光從鏡片後面掃過來，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裡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始終低著頭的腦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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