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不能說，這些話一旦說出口，就變成了一種控訴，一種窮人對富人的控訴，一種底層對安逸的控訴，而她在這個教室裡沒有資格控訴任何人。她只能把那些話咽回去，嚥到胃裡，和早上喝的那碗稀粥攪在一起，變成一種酸澀的、消化不了的東西，沉在身體最深處，像一塊石頭。
所以她最終說出來的，還是那些話。“我的話，每天早上五點多起來背書…錯題要整理三遍…週末把下週的課提前預習完…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教室裡飄，輕飄飄的，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，激不起任何漣漪。底下的人聽著，表情沒什麼變化，像聽一段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天氣預報——明天有雨，記得帶傘。可他們不需要帶傘，他們頭頂上一首有屋簷。
李小魚腦子裡閃過在家中的場景，李淑靜的被子在屋裡，靠牆那一側，她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上壓著一本翻卷了邊的各種書。李小魚每次週末回家，推開那扇門，床上是空的，被子還保持著人剛離開時的褶皺，像一個人剛剛起身，餘溫還沒散盡。她把書包放在姐姐床尾的椅子上，椅子上摞著三沓試卷，最上面那張用紅筆批了“再練”兩個字，字跡是李淑靜的，瘦而尖，像冬天裡凍硬了的樹枝。
李小魚不知道李淑靜幾點走的，也不知道姐姐幾點回來。有時候是凌晨，她起夜上廁所，經過裡屋，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橘黃色的光，檯燈還亮著，能聽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，細碎的，像蠶在啃桑葉。她想昂起頭像從前那樣和她說句話，可她知道李淑靜很忙，說什麼都得費力氣，李淑靜也需要那點力氣。她們就這樣隔著默契構成的牆，一個在燈下做題，一個在黑暗中站著，誰也不打擾誰，像兩條平行流淌的溪水，水聲都聽得見，卻永遠碰不到一起。
如今，崔素雲在鎮上找了一個工廠上班，被安排的是白班，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，晚上七點半回來。李望山有空就在在縣城工地上扎鋼筋，天不亮就走，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，身上帶著一股水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坐在堂屋的板凳上，也不開燈，就那麼黑黢黢地坐著，抽一根菸，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，像一隻疲憊的螢火蟲。
李小魚有時候從學校回來，推開門，先聞見那股味道，才知道李望山今天在家。父女倆一個禮拜說不上三句話，不是生分，是累把嘴堵住了，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嘆一口氣，氣嘆完了，也就什麼都不用說了。
李書偉倒是李小魚回家的時候，他就在家，可他跟不在家也沒什麼兩樣。八年級的男生，骨頭還沒長開，人就己經開始往橫裡發展了，臉上的嬰兒肥還沒褪乾淨，下巴上卻冒出了幾根絨毛似的胡茬。他放學回來，書包往地上一甩，人就窩別去進去了，他經常神出鬼沒的，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。他吃飯的時候也盯著門口外面，筷子在碗裡扒拉，扒拉半天也扒拉不進嘴裡幾口飯。李小魚有時候想問他作業寫沒寫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——她自己都泥菩薩過江，哪有餘力去管別人。
況且李正揚說過，李書偉是男孩，男孩開竅晚，急不來，那一點理由像一塊膏藥，貼在一家人所有的問題上面，貼久了，連問題本身都忘了疼。
日子的離去從來都是倉促的。李小魚高一學年行將收尾的那些日子，學校裡繃得緊緊的光陰，如同田埂上被烈日烤透的野草，曬得通體發脆。熱風捲過圩場上空，呼呼地掠過來，那些緊繃的、閃閃發光的少年時光，便一截截亂糟糟地折斷了。蟲鳴還在樹上聒噪不休，熱氣仍舊厚厚裹住村莊，可屬於李小魚的那一份日子，己經悄無聲息，換作了一副破敗的面相。
李正揚是在自家門檻前倒下的，那天下午他幫李望山整理地邊上的石頭和雜草。他從地裡回來，手裡還拎著一把鋤頭，左腳踏上門檻的時候，右腿忽然就不聽使喚了。他整個人往前栽下去，鋤頭飛出去，砸在牆根的水缸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李望山聽見動靜跑出來，看見他趴在地上，嘴啃著泥，右半邊身子像被人抽走了骨頭。
李正揚被抬起來的時候，他的右胳膊是軟的，垂在那裡，手指頭微微蜷著，像一截枯掉的樹枝。沒有流血，沒有淤青，皮膚上乾乾淨淨的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但那隻手再也握不住東西了。他試著端起一碗稀飯，碗在手裡抖了兩下，稀飯灑出來，燙在手背上，他也沒什麼反應。
人老了就是這樣。他以為日子還會像從前一樣過下去，地裡的莊稼一茬接一茬，太陽照常升起來，可身體早就在暗處爛掉了，像一根房梁，外面看著還好好的，裡面的芯子己經被蟲蛀空了，不知道哪一天，咔嚓一聲，就斷了。
後來他正式從河邊的破屋子裡，搬到李望山的院子裡住。那院子不大，三間瓦房圍成一個口字形，中間種了一棵棗樹。他每天搬一把竹椅，靠在東牆根底下坐著，從早坐到晚。他不怎麼說話，也不怎麼動彈，就那麼坐著，眼睛看著天。光從東邊爬上來，慢慢移到頭頂，再慢慢滑到西邊去，他的影子就跟著挪，從牆根這頭挪到那頭。
有時候院子裡的雞從他腳邊走過。那些雞是崔素雲養的，蘆花母雞帶著一群小黃雞，整天在院子裡刨食。它們不怕他。從前他還沒搬到這院子來的時候，雞見了他是要跑的，因為他走路帶風，腳底板踩在地上啪啪響，雞怕那種聲音。現在他不走路了，他坐著，他的腳安安靜靜地擱在地上，像兩塊沒人要的石頭。雞走到他腳邊，歪著腦袋看他一眼，就不看了，低頭去啄地上的飯粒。
他看著雞啄。雞喙一點一點的，飯粒在泥地上彈了兩下，滾進一道裂縫裡，雞喙伸不進去，雞就放棄那一粒，去啄下一粒。他看著看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，最後什麼也沒做。
李望山總是大聲的喊李正揚，“爹，吃飯了。“
李正揚清清楚楚地聽見了。他每次都能聽見，他雖然老了可耳朵還沒壞。他先是用左手摸到身邊的牆，手指頭摳住牆皮上的一道縫，然後胳膊使勁，身子一點一點離開椅子。他的膝蓋響了一聲，很脆，像掰斷一根乾柴。他站首以後要停一會兒，等那股暈勁過去，然後左手扶著牆，右手那條軟胳膊晃盪著，一步一步往灶屋走。
灶屋的門檻高，他跨不過去，腳抬到一半就放下了。崔素雲看見了，也不說話，把門檻上墊的一塊磚頭往旁邊踢了踢，讓出一個坡來。他踩著那個坡進去，坐下來。
去到吃飯的桌子前面，碗己經被李望山端上來了，一碗稀飯，兩個饅頭，一碟鹹菜。他左手拿筷子，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，夾起一筷子鹹菜送進嘴裡，嚼得很慢。米粒從碗沿上掉下來，落在他衣襟上，白的，一粒一粒的，像蟲子。他不撿。崔素雲也不替他撿。
到了晚上，他回到自己的屋。那個屋原先是堆放雜物的，沒有窗戶，門朝北開，白天進去也是黑的。李望山把雜物清出去，盤了一張炕，算是給他收拾出個睡覺的地方。他說不用，他睡哪兒都行。崔素雲路過也沒接話，轉身走了。
他躺在炕上，炕是涼的，還沒燒熱。他聞見一股土腥氣，混著石灰和舊木頭的氣味，這是地底下才有的味道。他聽著院子裡的風颳過棗樹，棗樹的枝條抽在瓦片上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，像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。
他的右胳膊擱在被子外面。
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，細細的一條，正好照在他那隻手上。那隻手蜷著，五根手指頭彎向掌心，攥成一個鬆鬆的拳頭，像是握著什麼東西。他年輕的時候握了三十年鋤頭，手指頭就長成了那個形狀，現在鋤頭沒了，手還是那個手。他看著那隻手。月光照在上面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像乾涸的河床。他想動一動那五根手指，手指沒動。他又想了一次，手指還是沒動。
後來他就不想了。
他把眼睛閉上，聽著外面的風。風颳過棗樹，棗樹颳著瓦片，瓦片響一陣，停一陣，再響一陣。他在這聲響裡躺著，像躺在一口很深的井底下，頭頂上是圓圓的天，天上有月亮，月亮照不到他。
陳林那個時候正好在家，他的生活，日頭慵懶，光陰閒散。聽聞李正揚跌傷了胳膊，氣力盡失，他尋出一小把風乾蜷縮的紅棗，幾塊糖化了邊角的硬糖當做禮數，慢悠悠晃進了李望山家的院落。他臉上的溫和是打磨多年的模樣，分寸熨帖得毫無破綻，是鄉里人日日見慣的客套溫情，薄薄一層覆在麵皮上，像梅雨季節晾不幹的薄衫，看著溫潤，實則潮冷。
他倚著院牆立了片刻，絮絮問過李正揚的傷勢，話語軟和妥帖。寒暄的話音未落，他的目光便悄悄游移，落向屋後的雞窩。李家散養的土雞終日混跡泥地，啄草食谷，沐著鄉野的日月光陰，養得羽翼油潤，體態肥敦，渾身上下裹著踏實的地氣。
陳林的笑意是一點點漾開的，像水面上被投石驚起的漣漪，淺，且薄，停在嘴角便不再往深處去。他的嗓音壓得很輕，軟乎乎的，帶著鄉野午後特有的慵懶，每個字都慢悠悠地從齒縫間滑出來，生怕驚動了什麼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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