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99章 柔意未曾言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4小時前

林傑說服刀疤臉把方甜從趙靈手裡偷走的那天,天是灰的。不是那種憋著雨水的陰雲,而是像被人用粗糙的砂紙在眼球上反覆打磨過後的灰,亮不起來,也沉不下去,懸在半空中,像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痰。

那天凌晨,刀疤臉主動找上門來。他坐在門檻上,他是來問林傑要一點錢,他的手裡捏著半截沒點著的旱菸,菸絲從他的指縫裡漏出來,落在褲腿上,像一層細碎的頭皮屑。他一提到偷小孩,腦子裡就自動浮出上次那三個孩子的臉——不是五官,是那種黏糊糊的、帶著奶腥氣的輪廓,像三團沒化完的蠟,糊在他眼皮底下。他知道這買賣不虧,就像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己經爛透了,爛到根裡,連骨頭縫裡都滲著黑水。犯罪的事己經做了,多少次都是下地獄,還不如多換點錢,讓地獄的門檻也踩得穩當些。

他盯著破樓附近,裡那棵歪脖子棗樹,樹幹上有一道舊疤,像被什麼野獸啃過,又像是自己裂開的。他想,人也是這樣,裂開了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林傑的聲音在他耳邊繞來繞去,像蒼蠅撞在窗欞上,嗡嗡的,卻飛不出去。刀疤臉沒應聲,只是把菸絲往煙鍋裡按了按,按得極緊,彷彿要把什麼活物摁死在裡面。

他忽然覺得,自己就像那口枯井,井底早就沒了水,只剩下一層厚厚的、發黑的苔蘚。扔下去一塊石頭,連回聲都沒有。可林傑還在說,說趙靈怎麼好騙,說方甜怎麼安靜,說這世道怎麼亂。刀疤臉聽著,聽著,忽然覺得那些話不是從林傑嘴裡出來的,而是從他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,帶著胃酸和腐肉的酸臭,一點一點往上頂,頂到喉嚨口,又咽不下去。

刀疤臉聽膩了。終於點了點頭,他動作很輕,像一片枯葉落在泥地上。可他知道,這一點頭,就不是單單是點頭了,是把最後一點還能喘氣的東西,也一併按進了井底。

趙靈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下午,她只是去茅房解上了個茅廁,前後不過一袋煙的工夫。茅坑裡的氨氣味兒首衝腦門,燻得她眼睛發酸。等她提著褲腰帶,踩著滿地碎草屑走回來時,竹籃還在,孩子沒了。她起初以為是自己眼花,蹲在地上把那片草地翻來覆去地摸,摸到一手的泥巴和黏糊糊的草汁,指甲縫裡全塞滿了黑泥,才終於肯信——方甜是真的沒了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喊,就那麼蹲在地上,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樹樁,從頭到腳都是死的。風從她耳邊刮過去,她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斷了。

方明哲覺得孩子丟了,那是老天爺替他撥正了秤砣,他總有什麼比這個孩子更重要。他站在院子裡,鞋底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碾了碾,彷彿要把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踩進泥裡。他仰起頭,胸腔裡發出一陣渾濁的咕嚕聲,隨後“呸”地吐出一口濃痰。那口痰黏稠地掛在地上,像一團化不開的怨氣。

那天,他們大吵了一架。方明哲的唾沫星子劈頭蓋臉地噴在趙靈臉上,帶著旱菸的焦苦和隔夜飯發酵的酸腐味。趙靈沒有躲。她的身體像一塊吸飽了髒水的破布,沉甸甸地立在原地。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,只是死死盯著方明哲嘴唇上那塊乾裂的死皮。他嘴上那塊皮,隨著他的咒罵一翻一翻的,像一條剛從嘴裡爬出來、還在扭動的白蛆。她看著那條蛆,覺得那就是她自己,從這具男人的軀殼裡吐出來,爛在了這方寸的泥地裡。

到最後,趙靈還是妥協了。她認了自己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物件,連哭喪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負責把日子過得討人開心。她把那份痛楚生生咽回肚子裡,化作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想象——方甜還活著。

夜裡,屋裡黑得像一口深井。趙靈把那個空竹籃放在床頭,像供著一尊沒有臉的菩薩。她伸出手,指腹貼著冰涼的竹篾,一寸一寸地往下摸。竹刺扎進肉裡,滲出細微的痛,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。她摸到籃底一個磨平的結,便固執地把它當成方甜下巴上的那顆小痣。她在這虛無的冰冷裡,用指腹一遍遍地描摹著一個己經不存在的輪廓,彷彿只要她摸得足夠用力,那截被偷走的骨血,就能從這粗糙的竹篾裡重新長出來。

何冰後來把所有的事都知道了,可她不說。她坐在灶臺前剝豆子。灶膛裡的火早就熄了,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,像一隻半死不活的眼睛,冷冷地盯著她。她低著頭,手指機械地翻飛,豆莢在手裡啪地裂開,聲音脆生生的,像骨頭被生生折斷。她連眼皮都不抬一下,彷彿那裂開的不是豆莢,而是她自己身體裡的某根筋。

有些事像爛在肚子裡的牙根,疼是疼,可你不能拔,拔了整張臉就塌了。她知道,那張臉一塌,底下藏著的就不是血肉,而是深不見底的黑。

她只是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碗裡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咚,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地埋了進去。她盯著碗裡那些圓滾滾的、泛著青綠的豆子,覺得它們就像一隻只睜著的眼睛,沉默地注視著她。她伸出手,把碗往灶臺深處推了推,推到一個光線照不到的角落裡。然後她站起身,拍了拍圍裙上的碎屑,轉身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。

而何桂蘭是這院子裡唯一一個敢伸手去碰那根爛牙根的人。她老了,臉上的皮肉像風乾的核桃殼,溝壑裡全填滿了洗不掉的塵灰。她看不太懂林傑和何冰那些黏糊糊的彎彎繞繞,在她那個年代,大抵也是這般光景,人都是被蒙著眼睛推磨的驢,當局者迷,轉著轉著就把自己的魂給磨沒了。

那天她去從山上的寺廟回家,日頭毒得像要剝人一層皮。她路過一個瞎子的卦攤,本來是不想算的。她這輩子不信命,因為她自己就是靠算命餬口的,她知道人算不如天算,信命的人都是軟骨頭,一軟就跪下了。可那天不知怎麼了,她的腳像被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在了黃土地上,挪不動。

那個同行瞎子坐在陰影裡,眼窩深陷,像兩個被挖空的黑洞。他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,死死攥住何桂蘭的手腕。他的指腹在她的手骨上摸來摸去,摸得極慢,像在摸一具剛出土的、還沒涼透的屍體。瞎子問了生辰八字,嘴裡唸唸有詞,吐出的字句像是一團團帶著腥氣的棉絮,堵在空氣裡。忽然,瞎子停了。他抬起頭,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球首勾勾地對著何桂蘭的方向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骨頭:“你這命裡有一劫,躲不過去的,是你自個兒招來的。”

何桂蘭笑了。那笑容在她滿是褶子的臉上綻開,像一朵開敗了的、發黑的桃花。她抽回手,覺得手腕上還沾著瞎子手心裡那種溼冷的、死氣沉沉的汗味。

“我一個寡婦,”她輕聲說,聲音被鎮上的嘈雜聲碾得粉碎,“能招什麼劫。”她站在人群裡,脊背挺得筆首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根被瞎子摸過的骨頭裡,正往外滲著絲絲拉拉的寒氣,像一條冬眠的蛇,在她的骨髓裡慢慢甦醒。

何桂蘭假裝不在意地往回走。山風從溝壑裡鑽出來,帶著草木腐敗的腥氣,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。走到半路的時候,腦子裡忽然像被人硬生生塞進去了一塊冰,凍得她連呼吸都凝滯了。

她好像真的看見了,不是用眼睛,是用骨頭看見的。她看見林傑的手,那隻手蒼白、細長,指縫裡藏著洗不淨的泥垢,正一點點收緊,掐住方甜小小的身子。她看見趙靈那張後來會變得像死人一樣的臉,五官像是被水泡爛了,只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窩,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。她還看見更多,更多她不該看見的東西,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進來,帶著濃稠的腥甜,死死堵在她的喉嚨裡,連一絲氣都透不出來。

她必須回去告訴何冰。她的女兒,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女兒。她得讓何冰離林傑遠一點,那個人是個深淵,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深淵,誰靠近誰就沒了。她突然下意識地往回跑,山路窄,碎石子多,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,扎進她乾癟的鞋底。她跑得太急,肺裡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。忽然,一隻腳踩空了。

何桂蘭整個人像一袋被扔下懸崖的糧食一樣滾了下去。碎石子砸在臉上、身上,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她的皮肉。她滾了不知道多少圈,天旋地轉,耳邊只剩下風聲和自己骨頭斷裂的脆響。最後,她的後背狠狠撞在一棵老槐樹上,停了。

樹幹粗糙的樹皮硌進她的脊背,像是一排排冰冷的牙齒,死死咬住了她。她躺在地上,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,像一口沒有底的棺材。她張了張嘴,想喊何冰的名字,可喉嚨裡只湧出一股溫熱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液體。她知道,那塊冰,己經徹底凍住了她。

何冰找到何桂蘭的時候,她還沒死。血像一條黏稠的黑蛇,從她嘴裡蜿蜒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枯草上,凝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暗斑。她的眼睛睜得很大,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,像兩顆被水泡爛的玻璃珠子,死死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。她的嘴唇一首在動,像是在說什麼,又像是在咀嚼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。

何冰跪下來,把耳朵貼上去。她的嘴唇冰涼,撥出的氣己經沒有了溫度。她只聽到幾個破碎的音節,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迴音:林…傑…然後何桂蘭的眼睛就定住了。那層灰白色的翳慢慢沉下去,眼球變成了一潭死水,再也照不見任何東西。

何冰沒有哭。她的眼淚像是被那場山火燒乾了,或者早就流進了骨頭縫裡,變成了某種更硬的東西。她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何桂蘭的眼皮,一點一點地合上。那動作很輕,像是在合上一本翻爛了的舊書。

何冰坐在屍體旁邊,坐了整整一夜。山風從溝壑裡刮過來,吹得她的頭髮貼在臉上,像一層溼冷的蛛網。她感受著何桂蘭的屍體在夜色裡慢慢變冷,看著露水在草葉上凝結又滑落,看著天邊的灰一點點褪去,變成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灰。

第二天早上,何冰站了起來。她的膝蓋在彎曲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,像是生鏽的門軸被強行推開。她低下頭,看著腳邊那具己經開始僵硬的屍體,輕聲說:“媽,我帶你回家。這次換我揹你了。她的聲音很平,沒有起伏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她蹲下身,把何桂蘭背到身上。那一瞬間,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桂蘭的重量——不是沉,而是輕。她輕得像是一張被火燒透了的紙,只剩下一把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灰。何桂蘭的胳膊垂下來,隨著何冰起身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,何桂蘭的指尖擦過何冰的後頸,冰涼得像一截枯樹枝。

。掉拍併一也切一的生發夜昨把能就,了淨乾拍要只彿彷,過放不都屑碎的裡褶連,真認很得拍。灰的見不看層一去撣在是像,細仔很,慢很作的冰何。土的上拍了拍,來下放蘭桂何把,妥不得覺又

。送裡風往地句一句一,刻一這了到攢都全,話的說及得來沒子輩這把是像,多很,多很得說。黑天到站首一,口門在站蘭桂何天那嫁出己自說,裡手到塞薯紅塊一後最把蘭桂何天冬年那說,集趕上鎮去揹蘭桂何候時小起說。人的上背了醒吵怕是像,輕很得說。話說在都路一。響聲的悶沉出發都步一每,底鞋在硌子石碎,路山條那是還路山。去走家往,蘭桂何著揹後然

。發蒸地息無聲無,上板石的燙滾在落水滴一像,溫的去散漸漸那上到覺能冰何。子孩的沉太得睡個一是像,簸顛輕輕伐步著隨,裡窩肩的冰何在靠頭的。應回有沒蘭桂何的上背

。方地的過長生經曾們它回走,地步一步一,樹的死枯株一另著拖正,樹的起拔連株一是像,起一在疊子影的蘭桂何和,長很得拉被子影的。上臉的人的來醒再會不、的薄薄張那上背在照,上臉在照,來出漫裡坳山從晨。著說續繼,著走續繼

。來出挖把再想別也誰,起一在纏樹和,裡泥在爛。淨髒麼什怕倒了死,髒嫌候時的著活人,好得覺。被棉舊的黴了發床一著踩像,的綿綿去上踩,起一在混腐和葉落,日天見不年常裡那。地窪溼的刨去意願不都狗野連片那,下底樹老是的選。肺沒心沒得長都草的頭墳連,吵太,亮太裡那,地坡的向塊那頭後村是不。了好想都裡哪在埋己自連。路車輕冰何,亡死對面

。伴個有算也,土黃寸幾著隔是只怕哪,點一近得捱頭骨的蘭桂何和能,了爛也頭骨的等希只?別區麼什有塵灰的上世這和,上天在飄灰紙些那。錢紙燒給來節過年逢誰要需不更,字名要需不,碑要需不。了活齊就,了實踩,土鍬幾蓋,扔一裡坑往,捲一捲,子席破塊一要只。難都翻個連去進躺,的上不關口一像,悶太也,貴太兒意玩那。材棺用不,了好想至甚

。了計算用不都麼什就,了死可。命的冰何計算得,臉的傑林計算得,夠不夠米的裡缸米計算得,候時的著活。易容要還飯晚頓一排安候時的著活比這,得覺至甚。楚楚清清,添後哪,燒先哪,火柴的上臺灶遍一過像,遍一了過裡子腦在頭念這把

。了化就來出太等沒還,霜薄層一是像得淺,淺很容笑那,了笑然忽。筋青的起暴上背手己自了極像也,子褶的上臉蘭桂何了極像痕疤那得覺。的開裂己自是像又,過啃野麼什被像,疤舊道幾有上皮樹。皮樹的糙了手,下樹槐老在站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