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雲兒啊……”李望山的那聲音輕飄飄的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，隔著山，隔著水，隔著一層厚厚的、看不見的東西，從另一個沒有痛苦的維度，悠悠盪盪地落進了這間屋子裡。沒有哭腔，沒有顫抖，甚至沒有情緒，平得像一潭死水，靜得像一片灰燼。
“爹沒了。”就三個字，李望山說得極輕，極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——爹出門了，爹去趕集了，爹走了。可就是這三個字，比任何嚎啕、任何哭喊、任何撕心裂肺都要重，重重地砸在那扇木門上，砸在門後的崔素雲身上。
屋子裡先是一陣死寂。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是被子被掀開的聲音，是腳在地上找鞋的聲音。崔素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，帶著剛睡醒的迷糊，也帶著一種本能的、不肯相信的慌亂： “啥？你說啥？他這兩天情況這麼好，咋可能？”
她一邊說一邊快速地開了門。門“吱呀”一聲響，崔素雲披著衣服站在門口，頭髮亂蓬蓬的，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印子。她張嘴還想說什麼，想說“你是不是看錯了”，想說“我去看看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她看見李望山的臉，就把那些話全都嚥了回去。
她察覺到了李望山的異常。
她跟這個男人過了半輩子，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次呼吸的輕重，她都熟得不能再熟。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，臉還是那張臉，五官還是那副五官，卻像是被人抽空了，換了一個人站在那裡。他的眼睛是首的，沒有焦點，看著她，卻又像沒有在看她，目光穿過她的身體，落在了她身後某個虛無的地方。他的嘴唇是青的，臉上沒有一點血色，整個人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，連撥出來的氣都是涼的。
崔素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不再問了。問己經沒有意義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好，我馬上幫你給老頭子收拾收拾。”她說得很快，像是怕說慢了，自己就會反悔。她轉過身，手忙腳亂地去穿衣服，釦子扣錯了一顆，又解開重扣。她的手在抖，抖得厲害，她自己都沒有察覺，或者說，她察覺到了，卻不肯承認。
她是不願意碰死人的。
沒有人願意碰。這是刻在人骨頭裡的東西，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本能。一個人，剛才還在喘氣，還在說話，還在咳嗽，忽然就不動了，不喘氣了，身體一點一點地涼下去，硬下去，變成一塊沒有知覺的、和泥土石頭沒有區別的東西。你伸手去碰他，他不會回應你，不會像從前那樣拍開你的手，不會罵你，不會笑你——那種感覺，是恐懼，是悲涼，是一種從腳後跟一首竄到天靈蓋的寒意，讓你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，讓你想轉身就跑，跑得越遠越好。
而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親人，那這種感覺只會更濃烈，不會更淡薄。
因為你認識他。你知道他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，你知道他的脾氣，他的習慣，他身上的味道，他說話的語調。你看著他從一個活生生的人，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把刀，一刀一刀地割在你心上。你碰他的手，那隻手從前打過你，抱過你，給你遞過碗筷，給你蓋過被子——現在它只是一隻手，一隻沒有溫度的、不會再動的手。
崔素雲穿好了衣服，站在屋子中央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她知道她得去。她不能不去。這是她作為兒媳的本分，也是她作為這個家裡的人，躲不過去的一道坎。她可以怕，可以抖，可以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唸“不要怕不要怕”，但她不能不去。
她推開房門，看見李望山還站在原地，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，像一尊沒有靈魂的塑像。黎明的天光終於從東邊漏了一點進來，灰撲撲的，照在他臉上，把那張臉照得更加慘白。
崔素雲走過去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，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她的聲音也在抖。但她還是說了。
他們從箱子裡面找到，之前己經準備好的壽衣。給死人換衣服，比給活人換難得多。
李正揚的身體己經開始硬了。不是一下子硬的，是一點一點地，從西肢的末端開始，順著手指、腳趾，往手腕、腳腕爬，再往胳膊、腿上蔓延，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寒氣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，把血肉一寸一寸地凍住。崔素雲去抬他胳膊的時候，那胳膊還勉強能彎，到了李望山去解他上衣釦子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己經蜷成了半握的姿勢，掰都掰不開。
“你搭把手，把他扶起來。”崔素雲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吵著誰。她不敢看李正揚的臉，眼睛只盯著他的衣服釦子，一顆一顆地解。那釦子是布盤扣，系得很緊，她的手指又抖，解了半天也沒解開一顆，急得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。
李望山從背後扶住李正揚的肩膀，把他往上託了託。李正揚的背靠在他懷裡，己經涼了。不是那種冬天戶外的涼，是一種從內裡透出來的、陰陰的冷，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，隔著一層布都能冰到人骨頭裡去。李望山的手臂貼著父親的後背，那寒意順著他的皮膚往裡鑽，他打了個寒顫，卻沒有鬆手。
兩個人費了很大的力氣，才把李正揚身上那件舊褂子脫了下來。脫到胳膊的時候，因為關節己經開始僵硬，袖子卡在了肘關節那裡，拽不下來。崔素雲咬著牙，一點一點地往上擼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爹，你忍著點，給你換件乾淨的，穿得舒舒服服地走。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話，只是覺得不說話的話，這屋子裡的安靜會把人逼瘋。
李正揚身上脫下來的舊衣服被扔在一邊，散發出一股酸腐的、屬於病人的氣味。李正揚的上身露了出來。瘦，太瘦了。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著，像一排搓衣板，肚皮緊緊地貼在脊柱上，凹進去一個深坑。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，褐色的、一塊一塊的，像發黴的牆皮。因為久病，他的皮膚是蠟黃色的，沒有一點光澤，此刻在晨光裡看起來，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。
崔素雲端來一盆熱水。水是剛燒的，冒著白汽，她把毛巾浸進去，擰乾，然後深吸了一口氣，朝著李正揚的身體伸過去。 熱毛巾碰到皮膚的那一刻，她的手猛地縮了一下。
李正揚太涼了。熱毛巾敷上去，彷彿也“嗤”的一聲，像是碰到了一塊冰，熱氣瞬間被吸了個乾淨。她咬了咬牙，沒有再縮，開始一點一點地擦。從額頭開始，順著臉頰，到脖子，到肩膀，到胸口，到胳膊，到手背，到每一根手指的指縫。她擦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擦拭一件極其珍貴、又極其易碎的瓷器。
毛巾很快就涼了，她再浸進熱水裡，再擰乾，再擦。一盆熱水，擦到一半就變成了溫水，擦到最後，連一點熱氣都沒有了。李望山又讓李小魚去燒了一盆，端過來。兩個人就這樣，一盆接一盆地換著水，一遍接一遍地擦，把李正揚的身體擦得乾乾淨淨，連耳朵後面、腳趾縫裡都沒有放過。
擦完身體，開始穿衣服。那是一件李正揚生前捨不得穿的新褂子，藏青色的，是去年崔素雲給他扯布做的，他只在過年的時候穿過一次，之後就疊得整整齊齊地壓在箱底。此刻拿出來，布料上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，硬硬的，挺括的。兩個人一個扶著，一個往身上套，因為胳膊己經硬了，袖子穿了半天也穿不進去。李望山把父親的胳膊一點一點地彎起來，像掰一根乾枯的樹枝，能聽見關節裡發出細微的“咔咔”聲。
“爹，你配合點。”李望山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穿新衣服了，你高興點。”他說完這句話，自己先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，好像父親還能聽見，還能像從前那樣，不耐煩地揮揮手說“知道了知道了”。可李正揚就那樣坐在那裡，眼睛睜著，嘴巴張著，一動不動，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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