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面有兩天，李婷婷沒來，像一塊突然被抽走的磚，讓這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塌了一塊。李正揚便在這塌陷的縫隙裡，不可理喻地鬧騰起來，非要吃西瓜。他整個人像是被病痛抽乾了水分，只剩下一副乾癟的皮囊掛在骨架上，唯有那偶爾偷偷吸進肺裡的煙，還能在他體內激起幾聲破風箱般的咳嗽。
“爹，你就這樣不聽話嗎？病成這樣還抽菸？吸菸重要還是命重要？”李望山的聲音裡透著焦灼與疲憊。
李正揚卻只是渾濁著眼珠，喉嚨裡滾出一句含混的嘆息：“不吸菸我能幹嘛？我還能幹嘛？”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斷的煙，卻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那是一種被時間拋棄、被病痛圍困後，連呼吸都顯得多餘的絕望。
可偏偏是這絕望裡，生出了最不合時宜的執念。西瓜。在這青黃不接的時節，那兩個字簡首像個荒誕的咒語。李望山試圖用理智去安撫一頭困獸，可李正揚只是像個被剝奪了糖果的孩童，執拗地重複著：現在就想吃。
李小魚知道後嘆了口氣。那口氣裡，有認命，也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憫。她走向村外的瓜地，像走向一場無聲的獻祭。日頭毒辣，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她的後頸，彷彿要將她身上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度也榨乾。她在瓜藤間弓著腰，像一個在命運裡翻找殘羹冷炙的信徒。終於，在角落裡，她摸到了一個半大的瓜，皮色未褪，像個發育不良的胎兒，帶著一種生澀的涼意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到那層青皮的瞬間，腳邊“嗖”地竄出一道青綠色的閃電。一條蛇，吐著猩紅的信子，帶著泥土與腐葉的腥氣，從她生命的盲區裡猛然現身。李小魚尖叫著，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在地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，彷彿要撞碎肋骨逃出來。那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被某種更原始、更冷酷的力量猛然驚醒的戰慄。蛇沒有咬她，只是扭動著冰冷的身軀，滑入草叢，像一個無聲的警告，又像一個來自地底的冰涼的警告。
她坐在滾燙的地上，緩了很久。久到日頭從頭頂移到身後，久到那股腥氣散去，久到她感覺自己又變回了一個人。她爬起來，抱起那個半熟的西瓜。瓜皮硌著她的手臂，沉甸甸的，像抱著一塊尚未冷卻的石頭，又像抱著一顆剛從某具軀殼裡掏出來的、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。她往回走，腳步虛浮，心裡空蕩蕩的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那滋味或許就是生活本身的味道，苦澀，荒涼，卻又帶著一種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、近乎殘忍的平靜。
李小魚其實是不喜歡李正揚這個爺爺的。這種不喜歡，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，而是一種像舊報紙一樣泛黃、發脆的疏離。
她覺得李正揚的偏心是明目張膽的，像一塊生了鏽的鐵，硬生生地硌在家族的肉裡。他滿心滿眼都是李婷婷，連帶著陳元坤和陳夢瑤那兩個孩子，也被他捧在手心裡，像供奉著什麼稀世珍寶。好吃的、稀罕的，他總能像變戲法一樣藏起來，越過李望山，精準地遞到，比她年紀還大的那對兄妹面前。而在李正揚那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邏輯裡，李望山這個親生兒子，不過是一把鈍了的鋤頭，一個用來刨土的工具，一個用來兜底的、老邁的依靠。
李小魚從小就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替自己的父親李望山，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值，可李望山卻只是沉默地承受著，彷彿他生來就該被放在天平最低的那一端。他不在乎，或者說，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被當作工具的命運。李小魚也知道，李正揚或許只是愛屋及烏的喜歡陳元坤和陳夢瑤。
所以，李小魚對李正揚，生不出什麼多餘的感情。她照顧他，端茶倒水，擦身餵飯，不過是在替李望山盡一份被世俗規訓的孝心。她看著李正揚那張在病榻上，越來越枯萎的臉，心裡冷硬得像一塊石頭，覺得自己並不虧欠他什麼。
她從那些散發著黴味的舊報紙裡讀到過一句話，說一個觀點就能反映一個人，而這個人，也是在這個觀點上長出來的血肉。李小魚看著李正揚，覺得這句話簡首是為他量身定做的。李正揚就是長在那種陳舊的、男尊女卑的、把人當物件稱量的觀點上的血肉。他的偏心，他的冷漠，他的理所當然，全都是那種觀點結出的果實。他不是不愛，他只是把愛當成了一種可以計算、可以分配的資源，只肯給那些在他看來更有價值的人。
她抱著那個半熟的西瓜往回走，瓜皮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。她想，李正揚大概也是這麼看她的吧——一個孫女，一個替父親盡孝的工具，一個可以隨意對待的、沒有分量的存在。她心裡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。她不是在原諒他，她只是在確認，她和這個人之間，隔著的不是血緣，而是一整個己經坍塌的、不值得再為之流淚的世界。
李小魚每天照顧李正揚，只是因為他是自己父親李望山的爹，只是因為她替自己的父親盡一份孝心。她心裡覺得，自己並不虧欠他什麼。這感情像是被砂紙打磨過，只剩下粗糙的、不痛不癢的觸感，連一絲多餘的褶皺都擠不出來。她抱著西瓜往回走，那瓜沉甸甸的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，壓在她的手臂上，也壓在她的心上。
李小魚剛把西瓜放在地上，就看到李婷婷行色匆匆，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著。她說陳林腰疼，要去帶他治病。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、不容置疑的急切，彷彿那腰疼是這世上最緊要的事，比眼前這個躺在陰影裡的人要緊一萬倍。李正揚懂。他懂自己一個老頭子，自然比不過他們幾十年的感情。他的存在，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傢俱，蒙著灰，偶爾被想起，也只是因為擋了路。
李婷婷要走的時候，李正揚在李小魚的忙碌下，己經吃上了西瓜。他吃得滿臉都是汁水，那些汁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，像一場無聲的、狼狽的雨。他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，那聲音像是從一口枯井裡擠出來的，帶著水汽，也帶著塵土。李婷婷收拾了東西，對他說：“爹，我那邊還有點事，得先回去了。你想吃啥，就讓我哥給你買，啊？我過段時間再來看你。”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，不鋒利，卻足以割開一層薄薄的、自欺欺人的膜。
李婷婷走了之後，屋子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。李正揚又變得沉默了。他坐在那裡，像一尊被時間遺棄的泥塑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，生怕驚擾了什麼。那個關於放假後外孫外孫女回來看他的盼頭，像是也跟著李婷婷一起走了，被一陣風捲走，連個影子都沒留下。他嘴裡還殘留著西瓜的甜，但那甜此刻卻變成了一種尖銳的諷刺，紮在喉嚨裡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他望著門口，那裡曾經有過腳步聲，有過聲音，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洞的、被光線切割出來的矩形。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矩形，一個被框住的、無處可逃的影子。
又過了幾天，李正明來看李正揚。李正明是李正揚的弟弟，也是個老頭了。他拄著柺杖走進來的時候，那柺杖點在地上的聲音，像是某種遲緩而固執的倒計時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凝固的空氣裡。他顫顫巍巍地挪動著，整個人彷彿被歲月抽乾了水分，只剩下一具乾枯的、隨時會折斷的軀殼。他站定，目光落在李正揚身上，又緩緩下移，最終死死釘在那條腫得發亮的腿上。
李正揚那條腿己經不能稱之為腿了。它像是一截被水泡脹了的、即將腐爛的木頭，皮膚被撐得薄如蟬翼，泛著一種令人不安的、近乎透明的油光。那光裡，彷彿藏著無數條看不見的蟲子，在皮肉之下緩慢而絕望地蠕動。它沉重地墜在那裡，像一塊吸飽了苦水的海綿，又像是一團被命運揉捏到變形的、沉默的怨毒。
李正明看了許久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嘆息。那嘆息聲不大，卻像一塊浸了水的破布，悶悶地堵在人的胸口。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：“哥啊，人這病，腿一腫起來，這輩子基本上就走到頭了。你是醫生，你比我應該還清楚。”
這話像是一句判詞，不偏不倚地落在屋子裡，沉甸甸地砸在地上，濺起一片看不見的灰塵。它不是安慰，不是勸解，甚至不是陳述，而是一種宣判。它精準地切開了那層名為活著的、薄薄的皮囊，讓底下那早己潰爛的、血淋淋的真相，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兩人之間。屋子裡的光線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吸走了，所有的聲音、氣味、乃至時間本身，都隨之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、黏稠的黑暗裡。
李正揚沒說話。
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。
那不是抗拒，也不是逃避。那是一種更徹底的、向內的坍塌。他把自己關進了一具名為肉體的、正在緩慢腐朽的牢籠裡。眼皮合上的瞬間，那條腫脹發亮的腿便成了他全部的世界，一個被疼痛和絕望澆灌的、不斷膨脹的宇宙。他能感覺到那層緊繃的皮膚下，血液正以一種疲憊而徒勞的節奏，撞擊著即將崩潰的堤壩。他聽見了那判詞的迴音，它沒有消失，而是滲進了他的骨頭縫裡，變成了一種新的、更為具體的疼。
他就那樣坐著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，只剩下一個正在被生活一點點吞噬的、沉默的輪廓。
李正明走後的那個夜裡，某種比黑暗更黏稠的東西，徹底降臨了。李正揚住的那個房間沒有窗戶，它像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盲眼，連一絲風的縫隙都不曾留下。白天，這裡是被時間封死的密室；到了晚上，更是黑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，連空氣都透著令人窒息的陰冷。他開始怕黑，怕得渾身發抖，神經質地盯著那些濃重的陰影，嘶啞著嗓子說屋子裡有人，說他看見了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。其實，那哪裡是鬼魅？那分明是他自己潰爛的、無處安放的恐懼，是生命在走向終結時，從骨縫裡滲出的絕望。
李望山只好給他點著燈。一盞昏黃的燈泡，像是一隻疲憊而渾濁的獨眼，整夜整夜地懸掛在頭頂，散發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。
就在這令人發瘋的燈光下，李正揚向兒子祈求一瓶毒藥。他的聲音輕飄飄的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音，他說活著成了拖累才沒有意義。那不是在乞求死亡，而是在乞求一種體面的、不再潰爛的終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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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的甸甸沉得都子院個整把，裡夜的邊無這到滲，裡氣空到滲，滲外往裡頭骨從能只，下不裝的他到大，了大太量重那——量重的塌坍部他在正種某著承地不一，著站樣那就他。覺不然渾他，頭肩的他了溼打，髮頭的山李了溼打，了來下經己水，冷很裡子院
。了他，夫工的吸呼個幾是只許也，香炷一是許也，久多了過知不
。久很了站，外門在站樣那就，門敲有沒也，門推有沒他，口門了到。實到不落，的飄飄輕步腳，上尖刀在踩是像又，上花棉在踩是像都步一每，慢很得走他。子屋的雲素崔是那。去走子屋間幾那邊西著朝，過轉地慢慢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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