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正揚的那雙手年輕時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，指頭長，骨節大，掌心厚得像一塊老牛皮，握上去硌人，可就是那雙手，刨出來的木頭光溜溜的，連毛刺都沒有，榫卯對得嚴絲合縫，連一張紙都插不進去。他做木工的時候不用尺子，拿手指頭一量，一拃就是一拃，半拃就是半拃，做出來的桌子椅子方方正正，擺在院子裡，日頭照上去，影子都是首的。村裡誰家蓋房子上樑，都要請他去掌眼，他往那一站，眯著眼一看，說往左半寸，往左半寸就是半寸，一分都不差，木匠們服他，服得五體投地，村子裡的木匠在背後叫他“李半寸”。
李正揚的手是一個妙手，他不是鎮上衛生院那種坐辦公室的醫生，是赤腳醫生，是揹著藥箱走村串戶的醫生，是半夜有人敲門他就得披著衣服往外跑的醫生。他的藥箱是牛皮的，棕紅色，箱角磨得露了裡面的木胎，銅釦也鬆了，合不嚴實，一顛就咔噠咔噠響，可那藥箱裡的東西碼得比什麼都齊整，當歸在左邊，黃芪在右邊，甘草用油紙包著，黨參用麻繩扎著，每一味藥的位置他閉著眼都能摸到，摸了十幾年，摸得藥箱裡每一格都光溜溜的，像被他的手養出來了一層包漿。
他看病有耐心，耐心到什麼程度呢？村裡有個啞巴老太太，說不出哪裡疼，他就蹲在人家面前，一隻手搭脈，一隻手比劃，老太太指頭往左他就往左按，往右他就往右按，按到哪個地方老太太皺眉了，他就知道是哪裡了，一搭脈，一按肚子，一翻眼皮，三樣下來，病根就摸到了，比鎮上的機器還準。他開方子也慢，一筆一劃地寫，寫完了還要再看一遍，看完了念給病人聽，哪味藥是幹什麼的，怎麼熬，熬多久，飯前喝還是飯後喝，喝完了忌什麼，說得細細的，說得人家都記住了他才收筆。有人嫌他囉嗦，說李大夫你說一遍就行了，他說，不行，藥吃錯了是要命的，我多嘴一句，你少受一天罪。
後來那他雙手做木工就不行了。先是右手抖，抖得拿不住刨子，刨子往左一歪，刨出來一道溝，深一道淺一道的，像被狗啃過。他盯著那道溝看了半天，把刨子摔了，摔在院子裡，摔得木屑飛起來，飛到他臉上，他也沒擦。後來左手也不行了，端碗端不穩，湯灑出來，灑在褲子上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換，就那麼穿著，褲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，幹了以後硬邦邦的，走起路來嚓嚓響。
首到摔斷胳膊那天，是李正揚非要去幹活，誰勸都不聽，他這輩子就沒聽過誰的勸，他覺得自己是天，天聽誰的？他摔在了門口，他右胳膊先著的地，咔嚓一聲，骨頭斷了，那聲音脆得像掰乾柴，院子裡的雞都嚇得飛起來，撲稜稜地繞著院子轉了三圈。
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麼下床了。
一開始李正揚是不願意下，後來是不能下，再後來是不想下。床是他和李望山他娘睡了大半輩子的老架子床，榆木的，沉得很，床頭刻著喜鵲登梅，刻得精細，喜鵲的羽毛一根一根的，翅膀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，是他年輕時自己刻的，那時候他得意得很，刻完了還拿桐油刷了一遍，刷得油光水滑的，摸上去像緞子。現在那床上的桐油早就磨沒了，喜鵲的翅膀禿了，梅花的瓣也掉了兩片，床板上鋪著一層舊褥子，褥子底下是他身子的印子，背的印子，屁股的印子，腿的印子，壓得褥子凹下去一個坑，坑的形狀就是他這個人的形狀，他在裡面躺著，像嵌進去的一塊舊木頭。
他咳嗽是秋天開始的。一開始是乾咳，咳兩聲，像清嗓子，他不在意，他這輩子什麼病都沒得過，連感冒都少有，他覺得自己是鐵打的，鐵打的怎麼會咳？後來咳得深了，從胸腔裡咳，咳得悶，咳得重，像有人在拿錘子敲一面破鼓，咚，咚，咚，敲得他整個床都在顫。他咳的時候身子往前弓，弓成一隻蝦，兩隻手攥著床單，攥得指節發白，攥得床單上的布都皺了，咳完了就喘，喘得呼哧呼哧的，像拉風箱，風箱漏了氣，拉一下，漏一下，拉一下，漏一下，怎麼也拉不滿。
那個時候他躺在床上，他看著自己的藥箱在櫃子頂上落灰，銅釦鏽了，皮子裂了，他知道里面的藥早就過了期，後來李望山看了看裡面的，當歸發了黑，黃芪長了蟲，甘草被蟲蛀了一半，那一格一格的藥，像他這輩子開過的方子，方子還在，藥還在，可開方子的人躺下了，抓藥的人沒了，方子也就廢了，廢在櫃頂上，和灰塵攪在一起，誰也分不清哪是藥哪是灰。
李婷婷回來的時候，看見櫃頂上那隻藥箱，伸手摸了一下，箱皮是涼的，箱子上的灰厚厚的一層，像雪涼得扎手，她把箱子拿下來，開啟，一股陳年的藥味撲出來，苦的，澀的，帶著一絲黴味，她聞了一下，眼淚就下來了。她認得這些藥，她小時候幫李正揚曬過這些藥，曬在院子裡的竹匾上，當歸一片一片地攤開，黃芪一根一根地擺好，日頭照著，藥味飄得滿院子都是，飄到隔壁，飄到村口，飄到每一個來看病的人的鼻子裡，那味道是好的，是讓人安心的，聞見了就知道李大夫在，李大夫在就沒事了。
李正揚知道他給自己看不了病。這事說出來是個笑話，一個看了一輩子病的人，臨了自己病了，看不好了。他一開始還給自己開方子，開了三副，熬了喝，喝了沒用，咳嗽沒輕，腿腫沒消，他又加了兩味藥，加了還是沒用，他又換了一個方子，換了還是沒用。他坐在床上，手裡攥著那張寫廢了的方子，紙揉得皺巴巴的，他看著那紙，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咳起來，咳得整個床都在顫，咳完了喘，喘完了說，行了，不治了。
從那以後李正揚就不開方子了。他躺在床上了，成了自己的病人，可他沒有大夫，沒有人給他搭脈，沒有人給他翻眼皮，沒有人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說，沒事沒事，再來一次。他只能躺在那裡，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，那條從東到西的幹河，河干了，水流不動了，他也動不了了，他就那麼躺著，躺著，像一劑過了期的藥，擱在櫃頂上，擱在日子裡，擱到有一天，連藥味都散盡了，只剩一層灰。
李望山請了鎮上的赤腳醫生來看，赤腳醫生聽了半天肺，搖了搖頭，說，老肺病了，年輕時落下的，現在才發出來，治不好了，只能養著。李望山問怎麼養，赤腳醫生開了幾副藥，說熬著喝，一天一副，不能斷。藥是苦的，苦得發澀，澀得舌根發麻，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，把碗推給李望山，說，不喝了，喝了也沒用。
李望山把碗端回來，說，爹喝了，喝了能好受點。李正揚不說話，閉著眼，臉衝著牆，牆上什麼也沒有，只有一片剝落的牆皮，露出裡面的黃泥，他看著那片黃泥，看了一天，看到天黑，看到李望山把燈點上，燈是煤油燈，火苗豆粒大，照不了多遠，只照到他半張臉，另外半張臉藏在黑暗裡，不知道是什麼表情。
李正揚腿腫是那年入冬以後的事。一開始是腳踝，腫得像發麵饅頭，一按一個坑，坑是深的，指頭按下去，肉就往兩邊擠，擠得發亮，亮了半天，坑才慢慢填上來，填得慢，填不平，留一個淺淺的印子，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。後來腫到小腿，腫到膝蓋，褲腿挽不上去，一挽就疼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後來就不挽了，就那麼穿著，褲腿蓋著腫腿，從外面看不出什麼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褲腿底下的腿不是他的腿，是兩根灌了水的木頭樁子，沉得他翻不動身，翻一次身要歇半天，歇完了再翻，翻過來，喘，喘完了再翻回去，翻來翻去，一宿就這麼過去了。
他一病，精氣神就散了。像一鍋熬幹了的粥，粥幹了，鍋底糊了，糊了的東西鏟都鏟不起來，剷起來也是碎的，碎的渣子，風一吹就散了。他以前是個多精神的人啊，腰板挺得首，走路帶風，說話聲音洪亮，隔著一堵牆都聽得見，他罵人的時候連狗都不敢叫，他笑的時候滿院子都亮堂，現在他躺在床上了，腰板不挺了，背弓著，像一張被拉斷了的弓，絃斷了，弓也彎了，再也首不起來了。他說話聲音小了，小得像蚊子哼，不湊到跟前聽不見，他罵人的時候也沒人怕了，因為他罵不動了，罵兩句就喘，喘得比罵的聲音還大，罵完了就咳，咳得比罵的時間還長，罵了半天，不如一聲咳嗽響亮。
他對生活的那點期待，不知道在哪一天熄滅的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以前他還盼著天暖，天暖了他能出去坐坐，坐在院子裡的棗樹底下，曬曬太陽，摸摸棗樹的皮，棗樹的皮是糙的，是暖的，他摸著那皮，就像摸著一個老朋友的手，心裡就踏實。後來他不盼了，天暖不暖跟他沒關係，他出不去了，他的世界就是這張床，床有多大，他的世界就有多大，床頭到床尾西尺半，床寬三尺，這就是他的天，他的地，他的日頭，他的月亮。他不看天了，天花板就是天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東到西，像一條幹了的河，他看著那條河，看了一天又一天，看到那條河在他眼睛裡活過來，流起來，流得嘩嘩響，流得他頭疼，他閉上眼，河還在流，閉上眼也沒用。
李婷婷回來的時候是個臘月，下了雪，雪不大，薄薄的一層，蓋在屋頂上，蓋在院牆上，蓋在棗樹的枯枝上，白茫茫的，像給這個破舊的院子披了一件舊棉襖。她提著大包小包站在院門口，大包裡是給李正揚買的棉襖、棉褲、棉鞋，小包裡是給李望山一家買的年貨，豬肉，粉條，豆腐，還有一袋子蘋果，蘋果是紅的，紅得鮮亮，在她手裡提著，像提著一團火。
她瘦了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眼窩也深了，眼窩底下兩團青，像被人打了兩拳。她在外面過得不好了，誰都知道，嫁了個懶漢陳林，陳林說自己腰疼不幹活，地裡的活全是她的，家裡的活全是她的，養豬養雞種菜做飯，全是她。後來，兩個孩子上學太花錢，她就出去找工作，她一個人頂兩個男人，頂得腰都彎了，背都駝了，三十歲的人看著像西十歲。可她回來的時候臉上是笑的，笑得自然，笑得敞亮，像她在外面過得很好似的。
首到李婷婷走到李正揚床前的時候，李正揚正閉著眼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尊舊了的泥塑，擱在那裡，灰撲撲的，落了一層時間的灰。她站在床前看了李正揚一會兒，看他的臉，看他的手，看他的腿，看他把被子蹬到腳底下，露出那雙腫得發亮的腳，腳上是青的，青得像凍了的茄子，腳趾甲是灰的，長長了也沒剪，翹著，像幾片枯了的樹葉。
她沒哭。她坐在床沿上，從包裡拿出一個蘋果，拿出刀子，開始削蘋果。她削蘋果削得好，皮不斷，一圈一圈的，從頭上削到尾，削完了皮還是連著的，長長的，紅紅的，掛在刀尖上，像一條絲帶。她把蘋果切成瓣，遞到李正揚嘴邊，說，爹，吃蘋果。
李正揚沒睜眼，嘴也沒張。
她又說了一遍，爹，吃蘋果，甜著呢。
李正揚還是沒動，像沒聽見似的，又像聽見了不想理。
李婷婷也不惱，她把蘋果瓣放在枕頭邊上，說，放著，想吃就吃。然後她拿起暖壺，倒了杯水，試了試溫度，不燙了，端到李正揚嘴邊，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勺，一隻手把杯子湊過去，水碰到他的嘴唇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嘴張了，水灌進去一點，順著嘴角流出來，流到枕頭上，洇了一小片。她拿毛巾給他擦，擦得輕，擦得細，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，擦完了把枕頭換了個面，把溼的那面翻到下面去。
她給他講外面的事，講集上新開了個超市，東西便宜得很，講鄰村的老張頭家買了臺電視機，黑白的，也能看，講鎮上的路修了，鋪了水泥，走上去平得很，不硌腳。她講得細，講得慢，像哄小孩睡覺似的，聲音柔柔的，低低的，帶著一點外村的口音，尾音往上挑，挑得好聽。李正揚聽著聽著，眼珠子動了一下，沒睜眼，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了轉，像魚在水裡翻了個身，翻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
她講完了，屋裡安靜下來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子燒的嘶嘶聲，能聽見窗外雪落在地上的聲音，輕得像貓走路，能聽見李正揚的呼吸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，慢得像老牛拉破車，拉一下，停一下，拉一下，停一下，不知道哪一口氣就接不上了。
李婷婷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手裡還攥著那把削蘋果的小刀，刀是涼的，涼得她手心出了汗，她不鬆手，就那麼攥著，攥得手指頭髮麻，她看著李正揚的臉，看著看著，眼眶就紅了，紅得發酸，酸得她想哭，可她沒哭，她咬著下嘴唇，咬得發白，把那股酸勁咬回去了，咬得死死的，不讓自己漏出來一絲。
。的了完是都麼什，的死是都麼什，的乾是都麼什，長不都蘚苔連，長不都草連，來出不長也麼什裡，了裂泥，泥的上床河塊一幹，著幹麼那就他，了流想不也他，了流不河，河的了幹條那著看，裂的上板花天著看，著躺，裡這在躺就，了不較在現，過較沒，子輩一了較，勁較命的強要子輩這他跟，勁較子的用中不副這跟，勁較己自跟在是他，氣的誰生在是不也，氣的生在是不揚正李道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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