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呢？”
“估計在地裡呢，晌午回來。”
“你姐讀書去了？那書偉呢？”
“姐姐在外地，弟弟前兩天上學去了。”
李小魚一問一答，答得利索，答得乾淨，像背書一樣，背得滾瓜爛熟，連停頓都沒有。李婷婷聽著，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，這些話裡沒有我，沒有我在幹什麼，沒有我今天怎麼樣，所有的回答都是別人。李婷婷問一句她答一句，機器一般，又帶著一種玻璃一種的模糊感。她說她娘，爹，書偉，她自己不在這些話裡面，她像一面牆，牆是不說話的，牆只是立在那裡，立著，撐著，擋著風，擋著雨，擋著外面的人往裡面看，牆裡面是什麼，沒人知道，牆自己也不說。
李婷婷把碗放下，放在灶臺上，碗底磕在灶臺沿上，叮的一聲，脆生生的，像什麼東西碎了一下。她看著李小魚，李小魚己經蹲回去了，又往灶膛裡添柴，火苗竄起來，映著她的臉，半明半暗的，明的那半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暗的那半邊臉藏在陰影裡，更看不見了。
“小魚。”李婷婷又叫了一聲。
“嗯？怎麼了姑姑？”李小魚沒抬頭，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，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在她瞳孔裡，像兩粒小小的火星子，亮了一下，滅了。
“你想不想……”李婷婷沒說完，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，想問她還想不想上學，想問她夜裡哭不哭，想問她手上的繭子疼不疼，想問她多久沒買過新衣服了，想問她最後一次照鏡子是什麼時候，想問她記不記得自己幾歲了，想問她知不知道自己也是個孩子。這些話擠在嗓子眼裡，擠成一團，像一團亂麻，扯都扯不開，她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李小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就一眼，那一眼很快，快得像眨了一下眼，可就是那一下，李婷婷看見了，看見了她眼底那層東西，那層沉下去的光，沉到最底處，被淤泥蓋住了，被日子蓋住了，被一年五百多個日日夜夜蓋住了，蓋得嚴嚴實實的，看不見一絲亮。可它還在，還在底下，像冬天的種子，埋在凍土裡，凍得硬邦邦的，你以為它死了，其實它沒死，它只是睡著了，等春天，等一場雨，等一隻手來刨開那層凍土，把它從裡面挖出來，捧在手心裡，讓它再見一見太陽。
可那土誰來刨呢？誰來挖呢？誰來把那個凍在土裡的種子捧出來呢？
李婷婷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問，問了就是揭人傷疤，揭了以後呢？揭完了她能怎麼辦？她把李小魚帶走？帶到哪裡去？帶到她那個破家裡去？帶到陳林那個懶漢面前去？自己還有兩個孩子，她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，她連自己都顧不了，她拿什麼顧這個侄女？
她只能坐在這裡，削個蘋果，倒杯水，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。
“沒什麼…你太瘦了，你多吃點。”李婷婷最後說了這麼一句，聲音低低的，低得像自言自語，說完她就站起來了，腿麻了，站得久了，腿麻了，她扶著灶臺站了一會兒，等那股麻勁過去了，才慢慢走出去，走到院子裡，站在棗樹底下，棗樹的葉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禿禿的，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，像一把把生鏽的釘子。
她站在樹底下，抬頭看天，天是灰的，灰得像一塊舊了的抹布，擰不出水來，也擰不出光來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眼淚就下來了，不是那種嚎啕的哭，是那種不出聲的哭，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淌到下巴，滴在棉襖上，棉襖是新的，是她給李正揚買的那件，還沒送出去，先被自己的眼淚洇了一片。她擦了一把，擦不乾淨，越擦越多，越多越擦，最後她也不擦了，就那麼站著，讓眼淚流，流完了就完了，流完了她就還是那個李小魚己經嫁到外村的姑姑，那個隔三岔五回來一趟的姑姑，那個削蘋果、倒水、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的姑姑，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姑姑。
灶房裡，李小魚還在燒火。火苗舔著鍋底，舔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，蒸汽往上冒，冒得滿灶房都是，模糊了她的臉，模糊了她的眼睛，模糊了窗外那個站在棗樹底下哭的姑姑的身影。她什麼都看見了，可她沒出去，她蹲在灶膛前面，往裡面又添了一根柴，柴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她縮了一下手，縮了一下，就那一下，然後繼續添柴，繼續燒火，繼續把她的一天填滿，填得嚴嚴實實的，不留一條縫。
因為她知道，縫裡會漏風，風一吹，那粒凍在土裡的種子就會醒，醒了就會疼，疼了也沒有用，沒有人來刨土，沒有人來捧她，她只能自己凍著，凍在土裡，凍在日子裡，凍得硬邦邦的，像一塊石頭，石頭是不喊疼的，石頭只是擱在那裡，擱著，一天一天地擱著，擱到有一天，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曾經是一粒種子了。
李正揚老了之後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掏空了，只剩下一副骨架撐著那層灰黃的皮。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，平時連光都照不進去。唯獨李婷婷來的時候，那井底會忽然泛起一點微弱的潮氣，不算亮，但總算還是活的。
那天，李正揚坐在堂屋的藤椅上，聽見院門響，不用抬頭就知道是李婷婷。他活了七十多歲，耳朵早被年月磨出了繭子，但唯獨這個閨女的腳步聲他能認出來——輕、穩、不急不緩，像一把尺子量過的。
李婷婷不說好聽話，她甚至也不說“爸我來了”。她進來，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繫上圍裙，先去灶臺。灶臺昨天她擦過一遍，今天再擦一遍，抹布走過去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水痕，幹了之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她還是擦。李正揚有時候坐在藤椅上歪過頭看她，看她弓著腰，兩隻手把抹布摁在灶面上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給什麼東西超度。他不知道她擦的是什麼。也許什麼也不是。也許就是“擦”這件事本身。
藥是李小魚按照李望山的要求提前分好的。早上的、中午的、晚上的，分別擱在三個小碟子裡，碟子底下墊一張紙，紙上用圓珠筆寫了字：早、中、晚。她的字寫得規矩，一筆一劃，像小學生剛學會寫字時的那種認真。李正揚有時候盯著那幾個字看，覺得那不是字，是她這個人——橫是橫，豎是豎，從來不出格。
就連遞過來的水，水溫她都試過。端過來的時候杯子外壁不燙手，李婷婷遞到他面前，他接過去喝，不說不燙也不說燙，只是喝。她也不問燙不燙。問是多餘的。他活了大半輩子，最煩的就是多餘的話。
李正揚覺得，兒子李望山不是這樣的。李望山每次來都帶著一身的火氣，像一塊剛從窯裡端出來的磚，燙手，擱哪兒哪兒焦。他有自己的想法，有自己的日子，有自己的道理。他敢頂嘴，敢摔門，敢在飯桌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“爸你講點道理”。李正揚每次被他氣得後腦勺發麻，太陽穴突突跳，覺得這個兒子是來討債的。他不要道理，他要的是服從。服從不需要道理，就像灶臺不需要知道為什麼被擦，藥不需要知道為什麼被分好，水不需要知道為什麼被試溫。服從就是服從，一個動作，一個姿態，一種活法。
李婷婷給他的是這種活法。她進門，做事，出門。不訴苦，不邀功，不解釋。他後來才慢慢咂摸出味道來——她不說話，不是因為沒話說，是因為她把話全嚥下去了，嚥到肚子裡，漚著，漚爛了，化成肥料，再供養到她下一次進門時那雙手的動作裡。她的手越來越粗糙，指關節越來越大，但灶臺越來越亮，藥碟子越來越整齊，水溫越來越合適。她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往這個家裡填，填到縫隙裡，填到看不見的地方，填到有一天你發現她不在，整個屋子就空了，像拔掉一顆牙，舌頭伸過去，豁了一個洞，風從那裡灌進來，涼颼颼的。
但李正揚不想這些。他只知道，李婷婷聽話。聽話就是好。在他的世界裡，“好”這個字沒有別的寫法，只有“聽話”兩個字。
後來，李婷婷走了。院門輕輕合上，鎖舌咬進鎖釦，咔噠一聲，像一枚釘子釘進木頭裡。李正揚端起藥碟子，把藥倒進嘴裡，就著杯子裡的水嚥下去。水是溫的。溫得剛剛好。溫得讓人想哭。
他沒有哭。他活了七十多去歲，現在，他不知道什麼叫哭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覺得屋子裡安靜極了，安靜得像一口井，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黑黢黢的，照不見天光。
李婷婷明天還會來。他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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